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座位的田村探过头:“澄宫前辈,笑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稿子写完了?”
田村哀嚎一声:“还没呢,横山主编催得紧。她说我写的东西‘像在记流水账’。”
汐织点点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但嘴角的笑意好久都没散。
三点整,她准时敲响主编办公室的门。
“进来。”
横山主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埋首于成堆的稿件中,眼镜滑到了鼻尖,她也没顾上推。右手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桌上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烟灰缸里,躺着三四个烟头。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汐织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汐织坐下。
横山把手里的稿子放下,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很亮,像鹰,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后辈的骨髓。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稿纸上,她随手拍了拍,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东西建设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横山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
“还在查。”汐织说,“今天从电视台那边又了解了一些情况。三年前有人查过这个案子,后来被迫放弃了。”
横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一个叫小野田的记者。以前在日本电视台社会部,现在做自由撰稿人。”
横山沉默了几秒,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按下去。然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汐织见过很多次,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横山都会这样。
“这个人我听说过。”横山说,声音比平时低,“当年他在电视台查这个案子,查到最后被逼走,这事闹得挺大,后来突然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那个蠢货。”
不是轻蔑,更像是惋惜。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汐织。
“怎么?觉得我在骂他?”
汐织的眉头微微一皱。
横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你是不是觉得,为了理想撞得头破血流很帅气?很悲壮?”
汐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我没那么想。”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横山把笔往桌上一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澄宫汐织,你给我听好了,新闻不是用来抒情的,是用来记录真相的。你连命都没了,拿什么去记录?拿什么去揭发?”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钝刀一样,一字一句砍下来。
汐织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汐织刚进报社的时候,因为一篇关于劳工权益的稿子,过于感性地描写受害者的痛苦,被横山当着全社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那天晚上,汐织想了很久,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不解——为什么追求真相也要被否定?
后来她才知道,横山骂她的不是“有正义感”,而是“没脑子”。在这个能把人嚼碎吐出的行业里,感性是奢侈品,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我知道。”汐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横山的怒火,“所以我现在在查的不是‘悲壮’,是‘证据链’。”
横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坐了回去。她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呛死人了。”她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缓和下来,却依然生硬,“东西建设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深。小野田当年是被‘请’走的,不是自己想走。电视台高层、政界大佬,那张网比你想象的要密。”
“我知道。”汐织说。
“你知道?”横山嗤笑一声,“你知道还往里跳?”
“所以我今天来跟您报备。”汐织的声音很平静,“您说的那些,我在查之前就想过了。但我想如果因为怕那张网,就不去碰,那这张网只会越来越密。”
横山愣了一下,烟雾从她指间袅袅升起。
“那如果上面再施压,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把证据链做得更密一点。”汐织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密到他们剪不断为止。”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你比他聪明,至少知道来找我报备。”横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不过你也别得意,我们这行当里,聪明人死得往往比蠢货还快。”
汐织没说话。
横山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后辈,目光很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电话铃声,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不清。
“小野田那会儿,”横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来找过我。”
汐织愣了一下。
“三年前,他查到这个案子的线索,托人辗转找到我。”横山吐出一口烟雾,“他想让我们报社配合一起做,我没答应。”
汐织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横山看着她,烟雾在她脸前缭绕,让那张常年严肃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汐织想了想:“因为那时候证据还不够?”
“证据够不够,是后来才知道的。”横山吸了口烟,“我当时拒绝他,只有一个原因——我保不住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让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
“我们报社和电视台不一样。电视台背后有财团,有政界的关系网。我们有什么?几张桌子,几台电脑,一群靠工资吃饭的记者。”她转过头看着汐织,“小野田来找我的时候,我如果答应他,就是把他也拖进一个更深的坑里。他在电视台,至少还有一层保护,那些人不敢动得太明显。但如果他来我们报社,那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汐织听着,手指在采访本上轻轻收紧。
“所以你……”
“所以我让他回去,继续在电视台查。”横山打断她,“然后没过多久,听说他就被调去做主播,再后来就辞职了。”
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后来我听说他走了,喝多的时候骂过他。骂他蠢,骂他为什么不撑住。”她看着汐织,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但骂完了我才想起来,让他撑住的是我,让他回去继续查的也是我。他撑住了,然后呢?”
汐织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没后悔过?”横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三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记得。”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汐织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平时走路带风、骂人如刀的主编,此刻坐在那里,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记者,对另一个没能走出来的年轻人的记挂。
“所以您现在,”汐织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让我查这个案子,是因为……”
“你拿着策划案来找我的时候,”横山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想起了三年前的小野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倔,一样的不知死活。”
汐织不知道该说什么。
横山重新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熄灭火星产生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但我这次不会再让那件事重演。”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比他幸运。你上面有我,有报社的资源,有……算了,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横山转回来,坐直身体,拿起笔在稿子上划了几道,红色的墨迹在纸上蜿蜒。
“你刚才说,查到的证据和他当年差不多?”她问。
“嗯。但有些资料是他给我的。”
横山点点头,说:
“他信你。”
“可能是。”
窗外三月的阳光移了一点,在地板上投下另一块光斑。
横山看着汐织,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当年那个没能帮上忙的记者的愧疚,有作为前辈的担忧,也有某种……欣慰。
“你现在查到的,够不够发?”
“还差一点,”汐织说,“关键的证人还没开口。”
“那就继续查。”横山说,“我不会拦你,但记住,别学他那种不要命的方式。活着把稿子写出来,才是最重要的。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一旦走漏风声,你会有麻烦。”
汐织点点头。
“还有。”横山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下次去见那个姓樱井的主播,别光顾着谈案子。”
汐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横山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看过他以前的报道,是个有脑子的人。”她低下头继续批稿子,“行了,出去吧。今晚别加班,去喝一杯,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给我洗掉。”
汐织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澄宫。”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比我想象的能坚持。”横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沙哑,“还有……你上次交的策划案,排版做得不错。”
汐织愣在原地。
这大概是这位铁血主编所能给出的最高赞美了,横山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汐织吃过的米还多,能让她说一句“不错”,比拿到什么奖都难。
汐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惨白的阳光,三月的天空很高,云层稀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光影很淡,像是用水彩轻轻抹过的一层。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油墨、速溶咖啡、烟草,还有一种名为“现实”的沉重味道。
横山的夸奖,很少见。但汐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的小野田,今天的她。
还有那句——“你比他幸运”。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幸运。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还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让她成长。
晚上七点五十分,汐织推开那家小店的门。
店面不大,藏在小巷深处,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染开来,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灯笼上写着“茅场”两个字,墨迹有些褪色,却反而更有味道。
掀开暖帘,里面是L型的木质吧台和两三张小桌,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的甜香和烤鸡肉的烟火气。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正在烤串,炭火映得他的脸微微发红。
灯光是橘黄色的,墙上挂着手写的菜单,墨迹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是手写的——烤鸡皮、烤鸡胗、关东煮、炸豆腐、枝豆。吧台上摆着几瓶清酒和烧酒,瓶身上贴着标签,都是常见的牌子,没什么特别贵的。
汐织一眼就看见由香里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两杯生啤。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由香里今天穿着浅驼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很多。
“汐织!”看见她进来,由香里抬起手挥了挥,手腕上的银链子在灯光下一闪,“这里这里!”
汐织走过去,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在由香里对面坐定。
由香里是她大学时代唯一的挚友,经济学部的同窗。一起熬过考试周,一起在图书馆通宵赶过论文,一起在深夜的居酒屋里聊过人生和理想。毕业后,她进了报社,在新闻社的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由香里去了商社,在财务报表里精打细算。两个人住的地方也隔得远,汐织在世谷田,由香里在埼玉,但每个月总会约着见一两次。
“好久不见。”由香里端起酒杯,眼睛弯成月牙形,“干杯。”
“干杯。”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生啤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的香气,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汐织放下杯子,看着由香里。
由香里也放下杯子,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她。那种目光汐织很熟悉,大学时每次她熬夜熬得太狠,由香里就会用这种目光看她。
“你最近气色不错。”由香里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比以前有精神多了。”
汐织愣了一下。
“有吗?”
“有啊。”由香里掰着手指头数,“以前你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话也少,约你出来都约不动。最近这几个月,你回短信都快了,约你也能约出来了。刚才你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汐织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由香里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有情况,是不是恋爱了?”
“没有。”汐织说。
“真的?”
“真的。”
由香里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起来,笑声像银铃,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她笑完了,又看了汐织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骗不了我”。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她夹起一块烤鸡皮,蘸了蘸酱料放进嘴里,“不过我跟你说,要是真的有什么,也别想太多。我们这行天天加班,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汐织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怎么办?”由香里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那声叹息很短,但格外真实,“上周我们部门又有人过劳倒了,送医院的时候血压高到吓人。社长开会的时候还在说‘大家要注意休息’,结果第二天自己干到凌晨两点。”
这就是2007年的东京,泡沫经济破灭后的第十五年,职场早已不是泡沫时代那种挥金如土的样子。大企业还在强调终身雇佣,但加班越来越长,人手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在“猛烈社员”和“过劳死”的边界线上小心行走。
即便如此,职场女性的生存空间依然逼仄,加班是常态,过劳是阴影。汐织所在的《每日新闻》报社,前一年的过早死亡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截,记者们夜班没有专车接送,只能自己坐电车、巴士奔波。由香里的商社也好不到哪去,财务部的人平均每个月加班超过六十个小时,算下来相当于每天多干两个多小时。
“你们报社呢?”由香里问,夹起一块烤鱿鱼,“还是那么忙?”
“嗯。”汐织说,想起昨晚离开时还亮着灯的办公室,“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社会部的灯还亮着,主编说这个月又有两个人请了病假。”
“那你呢,最近在忙什么?还是那个大案子?”
汐织点点头。
“东西建设?”
“嗯。”
由香里的表情认真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我听说过这个。”由香里说,声音压低了些,虽然旁边的人根本听不见,“我们公司之前有人想约这个题材的稿子,后来被上面打回来了,说太敏感。你们报社居然让你查?”
“主编让的。”
“你们主编胆子真大。”由香里感叹了一句,然后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汐织,你自己小心点,这种案子,查深了真的会有危险。”
“我知道。”
“知道就好。”由香里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你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在学校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汐织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该改?”
“不用改。”由香里也笑了,笑容里有些东西很温暖,“就这样挺好。就是……偶尔也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汐织看着对面的好友,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种话以前由香里也说过,大学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大大咧咧地说“有事找我”。
“谢谢。”她说。
由香里摆摆手:“少来这套。喝酒。”
两人又碰了一杯。生啤的泡沫在杯口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
由香里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上次说那个给你资料的前辈,后来怎么样了?”
汐织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还在联系。”她说,语气尽量平静,“今天又见了。”
“哦?”由香里的眼睛又亮起来,“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二十左右吧。”
由香里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汐织瞪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就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工作关系。”由香里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才怪”,“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有。”
“没有。”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起来。
笑声混在居酒屋的喧嚣里很快就散了,但汐织心里某个角落还留着一丝余温。
由香里喝了口酒,忽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汐织。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汐织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由香里点点头,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对了,你知道吗,我们部门最近来了个新人……”
她开始讲起公司里的八卦,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谁又被谁骂了。汐织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三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居酒屋里的灯光很暖,烤肉的香气很暖,对面坐着的人也很暖。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汐织没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