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主播。
汐织笑了笑,垂下眼,没有接话。
这是她第四次在NHK的化妆间里听见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刚来录节目时,制作人在走廊上随口提了一句:“这次的特辑本来是想找樱井来做评论的,但他那边时间排不开,就推荐了你。”。第二次是录完节目后在电梯里遇见一个技术人员正在和同事聊天,那人说“樱井君刚才那场直播的临时调整做得真好”。第三次是茶水间里,两个AD在讨论月曜日的选题会,其中一个人说“樱井主播对稿子的要求太细了,每次都改得我们人仰马翻”。
第四次,就是现在。
《NEWS ZERO》的演播厅就在六楼。
汐织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每次来NHK都会经过六楼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着NHK历年来各档新闻节目的宣传海报,有黑白老照片也有彩色新作,最靠近电梯的那一面墙上贴的是《NEWS ZERO》开播时的海报——墨蓝色底,白色的大标题,五个主播的半身照并排印在下方。
她甚至留意过楼层指示牌上的标注,演播厅、副控室、化妆间、编辑室、资料室……每个房间的位置和分机号码,她都能背出来。
汐织偶尔会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等制作人,隔着玻璃窗,她看见了演播厅的那扇门。磨砂玻璃上贴着节目标志,右下角有一张小小的名牌,上面印着制作人的名字和分机号码。门缝里漏出暖白色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大概是正在录什么节目。
但她从没进去过。
每次来NHK,汐织基本都是为别的节目做评论,时间排得紧,录完就走。而录节目的时间又恰好和《NEWS ZERO》的直播时段错开了,她的录制时间一般是在下午,晚上九点之前就可以收工,而月曜日的直播却是从晚上十点才开始。
“你要不要和樱井主播聊聊?”制作人这样提议过,“毕竟你们同是庆应出身,又都在跑新闻,互相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会有合作的机会。上次我和他提过你,他说他看过你的报道,对你的采访风格很感兴趣。”
汐织想了想。
“谢谢您的好意。”她说,“不过最近手头的案子排得挺满的,下次有空吧。”
制作人也没再坚持,只是笑着说:“那行,等你有空了告诉我,我来安排。别看他现在常驻的节目只有一个zero,但其实他也挺忙的,月曜日直播之外还在给好几家报刊写专栏,时间也不好约。不过要是哪天你们刚好都在台里,就碰一面也好。”
“好。”汐织说。
但“哪天”,一直没有来。
不过要说汐织对樱井翔一点也不了解,那绝对是在说谎。
樱井翔,比她早两年从庆应义塾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在学期间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校园辩论赛的最佳辩手,最擅长的科目是中小企业概论。毕业后进了NHK,从地方局的基层记者做起,一路做到全国放送的新闻主播,今年四月开始正式担任《NEWS ZERO》的月曜日主播,同时也在为好几家报刊撰写专栏,内容从经济政策评析到社会福利制度批判,涉猎范围广得惊人。
之所以知道得这么详细,有一部分是来自官方的公开资料。毕竟是公众人物,这些信息在NHK的官网上就能查到。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部分,是汐织自己留意到的。
樱井翔写专栏时喜欢用特定的句式,因为太有辨识度,以至于汐织有时候在资料室随手翻到一篇匿名评论,读了两段就能认出是他写的。
在直播时,他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习惯,在即将说出一句自己非常笃定的观点之前,樱井翔往往会微微停顿半秒。
他不喜欢那种“各方都有道理”的和稀泥式评论,于是在此刻的说话方式也变得过于直接,没有用含糊不清的措词带过去。在一群习惯用暧昧语言保护自己的评论员中,这种直接,就显得格外扎眼。
如果说仅仅是作为优秀的毕业生,就已经足够汐织记住他了,那作为一周目系统主推的看板郎,更是让汐织想忘都忘不了。
但“知道”和“认识”,是两码事。
澄宫汐织和樱井翔,这两个同为庆应经济学部出身,又在同一个行业圈子里工作的前后辈,尽管在同一个电视台的同一层楼里进进出出了将近一年,却始终只是彼此认知中的两个平行符号。
他们从没正式见过面,没有互相递过名片,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也没有在走廊里偶遇过。甚至在同一栋大楼里,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和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他们之间的最近距离也只有大概十米左右。
而即便是如此,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那一天。
田村如往常般在整理报社的读者来信时,翻到了一封寄给汐织的明信片。落款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名字,但明信片的内容却让她愣了一下——
“在NHK看了您的评论,非常受启发。如果方便的话,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田村举着那张明信片跑过来:“前辈,这个人是不是电视台的人啊?”
汐织接过明信片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措辞礼貌,用的也是NHK的一个内部邮箱地址。但她只是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邮编,然后还给了田村。
“大概只是是观众吧。”
“诶?可是这个邮箱地址——”
“田村。”村井在座位上喊了一声,“你上周那份采访记录整理好了没有?主编在催了。”
“啊!忘了忘了!”田村立刻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座位。
明信片的事,就这样被遗落在了茶水间的话题堆里。
汐织顺势把那张明信片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采访用的备用笔记本下面,一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封信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写。
怎么写,才能让他把这封信当成一个偶然的礼物,而不是一次有目的的接近。
她写了好几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太正式,措辞像公务信函,“拜读了您对某事件的评论,深感共鸣”,她读完自己都觉得像在发采访申请,于是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第二个版本又太随意,“上次看你节目的那个观点挺有意思的”,语气是不错,但有些太近了,不像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该写的话。
第三个版本是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写的,只有一句话:“你在节目里说的那些,在报纸上我也正在写,如果方便,也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资料。”
汐织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也揉掉了。
后来她始终没有寄出任何一封信。
她想,不过是暂时没有特别需要见面的理由罢了,寄不寄,其实都无所谓。
十月中旬的某个晚上。
汐织整理完当天的采访录音,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才发现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新宿方向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倒扣在地面上的另一片星空。
她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想起上周和NHK制作人通电话时,对方无意间提到的一件事。
“对了,关于你上次那篇生活保护费的后续报道,我们资料室其实有一批厚生劳动省没公开过的内部讨论记录。之前樱井主播也做过这个方向的调查,那些是他从别的渠道挖来的,你要是有需要的话,哪天来台里的时候可以顺便去翻翻看。”
那就去翻翻看吧。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十月的夜风从车站一路灌到NHK大楼的门口,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汐织在自动门前停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刷卡进门。
NHK六楼的走廊里只亮着一半的灯,夜间模式的光线比白天柔和许多,把灰色地毯和米色墙壁映成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是整层楼都被泡在了一杯温热的麦茶里。
汐织沿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资料室的门。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空气中有旧纸张和磁带盒塑料混合的气味,像是时光本身在安静地呼吸。几排金属架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按年份和栏目归类的文件夹,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有一盏老旧的绿色台灯,灯泡发出昏暗但温暖的光。
她找到标注着“厚生劳动省·生活保护制度”的那排架子,取下一份文件夹。
翻开来,第一页就是一张她那篇关于生活保护费冒领报道的剪报。属于它的文字被从《周刊现代》上整整齐齐地剪下来,贴在资料页最上层,标题旁边还用红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有几个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工整,力道不大不小,既不潦草也不刻意。
汐织把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指腹轻轻擦过纸上那道浅得只剩触感的凹痕。
日光灯在头顶嗡鸣。
资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翻到下一页,又下一页。
那沓资料很厚,不止有剪报,还有打印出来的网页文章、手写的采访笔记、几张用拍立得拍下的区役所窗口照片。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出处,有些旁边还贴了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和剪报上的红笔字迹显示,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汐织越翻越慢。
这些资料当然不是随便收集的,是有人在系统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整理着这个案子。从她的报道开始,到厚生劳动省的官方数据,再到各区役所的预算报告,甚至到全国同类案例的横向对比。整个文件夹里大约三分之一的材料,都和她当初追踪的方向有关。
这个人一直在盯这个案子,也一直在读她的报道。
他们明明该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却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不可思议地产生了交集。
汐织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架子。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金属架子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离开资料室,而是在长条桌前站了一会儿。绿色台灯的光打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了木头纹理里细小的凹痕。那些凹痕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很多年很多双手曾经在这张桌上翻过很多很多页纸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澄宫小姐?”
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尾音,在空旷的资料室里格外清晰。
汐织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日光灯在他鼻梁侧面投下一小片利落的阴影。
是樱井翔。
汐织很容易就认出了他的脸,现实里看着比电视上瘦一点,下颌线条比镜头里的更利落。没打领带,头发也随意许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她在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那个精致形象有些不太一样。
眼前这个人,比起精致严谨的新闻主播,倒更像是个刚加完夜班,明明眼皮困得都快打架却还在硬撑的倒霉同行。
他站在门口,她站在书架旁。
资料室的日光灯把两人的影子一起投在了灰色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道空白的瓷砖。
汐织突然想起制作人曾说起过的“哪天”。
那一天,来了。
好像,不早,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