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沈叔叔……饭局上还有其他人吗?”
“就你沈叔叔一家。”
母亲回答得有些快,随即想结束话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我不去了。”
我冷硬地打断了她,像一块突然砸下的冰,
“晚上要加班。”
沈叔叔一家……
真不是我多心,实在是类似的戏码,已经上演过太多次。
所谓的接风洗尘老友宴,说到底只是一场变相的鸿门相亲宴而已。
“安安……”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被识破的尴尬,
“怎么突然就改口了……你爸刚刚都答应人家了……沈叔叔——”
“沈叔叔?”
我直言不讳,失去了所有迂回的耐心,
“你们想让我见的是沈叔叔的儿子吧。”
“咔哒”一声,我按下伞钮,黑色的伞面“嘭”地撑开,隔绝出一小片阴影。
“上班已经很累了,我没精力再去应付这些……你们放过我吧。”
“怎么能这么想呢?爸爸妈妈也是……唉,安安,你真的误会了,这次就是陪你沈叔叔吃个饭,他儿子确实也去饭局,但人家有女朋友的……”
母亲急切地解释着。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已无力再去分辨她话语里的真伪。
一种深深的疲惫,混合着方才目睹生命消逝带来的虚无,像潮水般涌上,淹没了我的情绪。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身边人流渐密,我逆着人潮,朝公司大门走去,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片已近收尾的事故现场。
两位医护人员正一前一后,沉默地抬着担架走过。白色的覆盖之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生命,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了。
我不知道那下面是谁。心口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密而真实的绞痛。
生……
死……
如此沉重而迫近的命题,已在身边无声展开。而自己,却仍旧困囿于相亲、婚姻这般无尽循环的世俗欲望里,无处可逃、无聊透顶。
“安安……”
母亲难掩失落与担忧的呼唤,将我从这片冰冷的茫然中拉回。
“妈……”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恢复成平日里那种不温不火的样子,
“我今天可能真的要加班,如果结束得早,我再联系你。”
目光掠过那抹刺眼的黄色,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脱口而出:
“而且……我交男朋友了。你们以后不用再操心这件事。刚在一起半个月,本来想稳定点再说的。”
“啊?真的?那……”
母亲惊喜又迟疑的话语被我打断:
“他也姓沈。”
我几乎不过脑子地往下编,流畅得让自己都心惊,
“在附近一家游戏公司上班。我们……在便利店认识的。他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高高瘦瘦的,长得也斯文,挺合眼缘,就在一起了。”
“现在处得挺好,感情也不错,但他工作比较忙,经常出差,人这会儿在日本。等他有空了,一定带回去给你们看。”
一番话如同泄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描述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连谎言也变成了呼救的一部分。
“他”是我逃离围剿的无力反击,可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心虚。
“好了,我进公司了不方便打电话,我挂了。”
没给母亲再次发问的机会,我匆匆掐断电话。
但还没等缓过这口气,小房的声音便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安安姐,外面怎么回事儿?”
我被吓得一颤,心脏猛地揪紧,不确定刚才的谎话她听进去了多少。
认命般地闭上眼,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何会头脑一热,撒下这样一个破绽百出的弥天大谎,实在不堪一击。
“好像是有人跳楼了。”
我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人刚刚被抬走。”
“啊!”
小房立刻瞪圆了眼睛,几步跳到我身边,搓着手臂,一脸惊惧,
“跳楼?谁这么想不开呀……那人还活着吗?”
我摇了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玻璃门外。
人群正逐渐散去,这里的看客,终究只是一时兴起的路人。
只有那道黄色警戒线,依旧安静地围困着那片地面,以及那片地面之上,被反复冲刷过的、竭力遮掩鲜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