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我……不——”
“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虚伪的温柔,而是无数嘈杂尖啸的混合体,刺耳、重叠、诡谲:
“为什么!为什么!”
身体被一股力量缓慢托起,离地面越来越远,远到脚下那片令人眩晕的城市都变成了一片小小的缩影。
“你知道拒绝我的代价是什么吗?”
他在我耳边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声音很近,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间,刺目的天光里,似乎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一个女人的轮廓,渐渐与噩梦中的身影重合。穿着那套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紧的职业套裙,头发被高空的风扯得凌乱。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她。没有梦里的崩溃癫狂。那张脸异常平静,只有泪水干涸的痕迹印刻在脸上。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
“……太累了。”
“他们都说……是我的问题。”
“激素……太敏感……不够坚强……”
“工作……孩子……家庭……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不知道怎么做……”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淌过我冰冷的脸颊。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一缕延伸过来的黑雾轻柔地拭去了。
“她……”
黑影指向天台边缘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
“她太脆弱了……”
“她被压垮了……”
“她做不了‘完美’的妻子。”
“她也做不了‘合适’的母亲。”
“她让我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所以她……只能……”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渐渐落实,变得阴湿、狠厉,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只能去死了。”
一道更凝实的触手,从黑影中缓缓伸出,来到了女人的背后,然后,轻轻一推——
她向后倒下了,如同梦中一样,开始坠落。
缓慢地、轻盈地,像一片脱枝的落叶。
“路……在哪里呢?”
我听见了她最后一句破碎的呢喃。
路在哪里呢?
我好像……也不知道。
紧绷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松懈。四肢无力地垂下,完全依赖着黑影的举托。
反抗的力气,连带着求生的欲望,似乎都随着那女人的坠落而摔碎了。
我扭过头,才发现自己离地面很远,但离天空很近。
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白晃晃的一片,刺得人眼球发酸、发痛。风很大、很野,毫无阻拦地横冲直撞,发出猎猎的声响。
这是一个敞亮到无处躲藏的时刻。所有不堪、所有挣扎、所有痛苦,都被冷静而残酷地,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那抹自由的蓝色又是那么近,那么纯粹,仿佛只要我伸出手,就能将它据为己有。
“为什么……是我?”
视野边缘已经彻底迷糊,泛出闪动着的灰色光斑。可我不愿意就此闭上眼睛。
“安安,是你先期盼着我的到来的。”
黑影的声音又变得轻柔起来,带着怜悯、安抚,
“是你,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渴望一个‘答案’。”
“是你,在那些目光下,暗自勾勒出了能堵住所有嘴的‘幻影’。”
“是你,在她的尸体前,给了我能够再生的土壤与形状……”
“咔嚓——”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破裂的声音。很轻,又很清晰。
像玻璃破裂时的第一道裂缝,然后哗啦啦的声响由近及远地蔓延开来,坠了满地。
阳光更热烈了。
风儿更喧嚣了。
呼吸更自由了。
是。
他不是凭空出现的恶鬼。
他是被我的焦虑、我的恐惧、我对“正常”的卑微渴望,一点一点喂养出来的怪物。
是我的怯懦,给了他形体。是我的妥协,给了他力量。是我对那些荒谬绝伦的规则下意识地靠拢,给了他接近我、控制我的权利。
那么——
一个念头狠狠烫进我濒临溃散的意识深处。
周遭的一切:
风声、絮语、嗡鸣。
骤然退远。
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
心底那捧火焰却仍旧在燃烧——
该由我,亲手结束这场,似乎要无休止的闹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