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我就去。”
母亲却上了心,认真查询了天气预报:
“就这两天下雪,等吃饭的时候雪早就停了,你放心吧。”
她没听出我的抗拒,或许是刻意选择了忽视,继续兴冲冲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不出意外还是老地方,定下来之后妈妈会给你打电话的,到时候你可别给我故意装死不在线哦。”
我沉默着,听着母亲近乎自言自语的唠叨:
“周末……沈蹇那小子应该也有空,到时候一起叫上……”
“沈蹇?”
我脱口而出,语调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尖细。
这是一个真实的名字,是我原以为在想象中的葬礼上,遇见的那个站在角落里,捧着束百合花的男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瞬间将我拉回到那段被男人纠缠不休的混乱时光里。
但他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沈”,也不是任何虚幻或非人的存在……
“怎么?你认识他?”
“算不上……”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心存侥幸地认为这只是撞名了,
“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之前我们公司跳楼的那个员工,她未婚夫就叫这个,应该是巧合吧……”
“啊,那没错了,就是他。哎呀,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都谈婚论嫁了……结果,唉,未婚妻出了意外,人没了……听说消沉了好久,现在才慢慢走出来。看得出来是个情深义重的……”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中突然觉得,或许就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意想不到呢?
即使后来去看过心理医生,他说这只是我的幻觉,幻像消失了就证明病好了。
即使去附近的游戏公司探问过,但那里姓沈的只有女性员工。
即使一切的一切,都能证明他确实是不存在的。
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个男人,独留我一个人没有忘。同事、朋友、甚至是父母,仿佛那段被非人存在侵入生活的荒诞日子,只是我精神压力下的一场集体癔症,或者干脆是我一个人的疯狂幻梦。
即使我已经逼迫自己相信这个论断,将那些记忆打包,贴上“幻觉”的标签,塞进意识最深处落灰的角落。
但沈蹇……是存在的。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灰扑扑的葬礼,记得遗照上女人腼腆的笑容,记得同事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记得那个主动上前搭话的身影。
如果他是真实的,那么灵堂是真的,百合是是真的……
纠缠我的一切——
也必然是真的。
他不是一场噩梦。
对。
天台上的挣扎,包括之前的所有遭遇,怎么可能只是我精神压力过大的产物?
左臂的石膏已经成为过去式,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但阴雨天里,骨头深处会总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痛,提醒着一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事情确实发生过。
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份愤怒的重量……不会是凭空虚构的。
“我觉得沈蹇这孩子还挺不错的,刚好这次聚餐你们认识一下……”
“妈。”
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了一些。
“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匆匆说完,我挂断电话。
此刻,我好像站在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屋内温暖如春,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流,闷得我喘不过气。窗外却是冰天雪地,不消片刻,万物都已落了白。
一个世界里,悲剧被简化成为新闻的谈资,深情的戏码,然后被迅速淡忘,人们继续催促着没上道的家伙去过“正常”的生活。而另一个世界里,扭曲的阴影曾真实地纠缠过我,最后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被所有人遗忘。
但我会永远记得。
握着手机,身后传来小崔的询问:
“安安,你打完电话了怎么不回来?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随着脚步声走近,一道欣喜的惊呼响起:
“啊,下雪了!”
小崔兴奋地趴在落地窗前,
“好漂亮啊,安安!”
她抵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落雪。
越来越多的客人涌到窗前,更有甚者已经出了门,我被挤到了最后。
各色人声不绝于耳,我却不觉得吵闹,只是退回到桌子前坐下。
室内的灯光愈发温暖明亮,在地面上投下我模糊的影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那道先前抹平的棱线。
它还在那里,只是不那么明显了。
我拿起一片刮刀,在半干的器皿边缘轻轻划过,削去了多余的土,留下一道利落的线条。
沈蹇。
会是下一个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