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委屈和更深的痛苦淹没了他。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他没有走远,就坐在了楼道冰冷的水泥楼梯上。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着他。脸颊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但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比母亲更痛。
他痛母亲的痛苦,痛父亲的不负责任,痛这个家的支离破碎,更痛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以为长大就可以解决问题,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告诉他,成年人的世界有着他无法理解的复杂和无奈。
楼下传来别家电视的欢声笑语和饭菜的香气,衬托得他所在的角落更加凄冷。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艺术世界的掌声和光芒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现实的重力将他狠狠拽回地面,摔得生疼。
在这一片冰冷的黑暗和心碎声中,一个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如果余逝在,会怎么说?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酸楚。他甚至不知道余逝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而自己此刻,又是如此的狼狈不堪。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孟灾却感觉不到。他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一个街灯走到下一个街灯,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母亲绝望的眼泪和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印在了他的心中。
他试图理解母亲,想到经济,想到人言可畏,想到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可想到最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感。长大这个词,曾经那么令人向往,如今却像是一个残酷的笑话。
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眶。他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是凭着本能,敲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原来长大了一点用都没有。”
点击发送。后悔瞬间包裹住了他。他在干什么?向一个不知所踪的人展示自己的狼狈和脆弱吗?他几乎要立刻撤回,却又颓然地放下手。算了,就这样吧。
就在他准备将手机扔回口袋,继续被黑夜吞噬时,屏幕竟突然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余逝。
没有问候,没有回应他上面的话。只有一句简单的回应,却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他世界的混沌:
“陈奶奶说过,音乐能装下所有说不出的苦。”
孟灾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是啊,音乐……他还有音乐。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学校。深夜的琴房大楼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常用的琴房还亮着微光——那是他之前离开时忘了关灯。
他推门进去,冰冷的琴键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他坐下,没有乐谱,不需要思考,手指近乎本能地落在了琴键上。
不是欢快的练习曲,不是技巧性的炫技。是压抑的、挣扎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音和弦,是旋律中无法化解的沉重和悲伤。他将所有的委屈、对母亲的心疼、对未来的迷茫、以及成长带来的剧痛,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琴键上。
琴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声声,一下下,敲打着他自己的灵魂。他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这用音乐构筑的悲伤世界里,一遍又一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呼吸。
就在他弹到最忘情、最伤感的段落,整个人都与音乐融为一体时。
他猛地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熟悉的、他曾无数次在门外感受过的、沉默而专注的目光。
琴声戛然而止。
孟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霍然回头。
琴房门口,余逝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多久。他看起来清瘦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而最刺眼的,是他额角上贴着的一块白色纱布,边缘还隐约透出点暗红。
他就那样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疏离,也没有了舞台上那次转瞬即逝的笑意。那里面盛着的,是一种深切的、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同病相怜的理解,还有一种……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抵达此处的沉重。
四目相对。
时空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深夜的琴房,悲伤未散的旋律,门口那个头上带着伤、去而复返的少年。
孟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逝看着他,先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我听到了。” 然后,他用那惯有的、没什么起伏,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沙哑疲惫的声音,轻声说:
“继续。”
“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