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父母如同困兽般互相撕咬。父亲一把掀翻了旁边的玻璃茶几,上面的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母亲则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就在这片混乱中,孟青刚在盛怒之下,抄起手边一个沉重的、装饰用的陶瓷花瓶,看也没看,朝着母亲的方向砸去—或许本意是恐吓,或许是真的失去了理智。
“妈!”孟灾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吓呆的母亲往旁边一推!
然后,是沉重的闷响,和骨头仿佛碎裂的剧痛。
“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在孟灾的眼前瞬间静止、变暗。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额头一热,有温热的液体汹涌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到母亲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看到父亲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惊恐。
然后,他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刚才父母砸的玻璃碎片中。
身体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额角绽开的鲜血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像一朵诡异而绝望的花。
尖锐的玻璃刺破衣物,嵌入皮肉。额角有温热的液体迅速流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后背更是传来一片火烧火燎的刺痛。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父母的惊叫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父母惊恐万状、扑过来的身影,以及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吊灯。
然后,无尽的黑暗在慢慢吞噬他的意识。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涌入脑海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父母的怨恨,而是余逝那双看着他,轻声说“我等你”的、带着一丝脆弱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对不起,余逝。
我可能……要失约了。
这是他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
沉重的花瓶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陶瓷碎裂的刺耳声,以及儿子身体软软倒下的身影,这三者构成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孟灾父母的视网膜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前一秒还充斥着嘶吼、咒骂和打砸声的喧嚣客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孟灾额角鲜血滴落在玻璃碎片上的“滴答”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孟灾母亲脸上的愤怒和疯狂瞬间褪去,转化为一种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她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儿子,看着他头上、身上迅速漫开的刺目鲜红,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似的短促气音,随即,崩溃的哭嚎才猛地爆发出来:
“小技——!”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想要抱起孟灾,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而刚才还暴怒如雄狮的父亲,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刚刚举起花瓶的手,那手上仿佛还残留着砸中儿子时那可怕的触感。一股灭顶的悔恨和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母亲歇斯底里地冲他哭喊。
父亲这才如梦初醒,手抖得连手机都几乎拿不住,按了好几次才拨通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报着地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是这个家庭从未经历过的漫长与煎熬。
母亲跪坐在孟灾身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呼唤着儿子的名字,用颤抖的手徒劳地想捂住他流血的伤口。父亲则像一尊失魂的雕像,靠在墙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昏迷的儿子和那片狼藉,巨大的负罪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欢笑,想起他拿到好成绩时骄傲的眼神,而刚才,自己却亲手……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将孟灾抬上担架。母亲哭着跟了上去。父亲也想跟上,脚步却踉跄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看着地上那片混着鲜血的玻璃渣和泥土,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用那双曾经狠狠扇向儿子的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在空荡的客厅里低低回荡。
这一刻,什么学业、什么规矩、什么愤怒,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他们唯一的念头只剩下——让儿子活下来,平安无事。
在抢救室外,时间被无限拉长。红灯刺眼地亮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门外守候的父母。
母亲瘫坐在长椅上,眼泪已经流干,只是无声地抽噎着,眼神空洞。父亲则一直站着,背对着母亲,面向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尊沉默的、布满裂痕的石像。他不再咆哮,不再指责,巨大的后怕和悔恨已经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愤怒。他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儿子倒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