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破旧小屋的。
他拄着拐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跄地穿过黎明清冷的街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但脚踝的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孟灾躺在病床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如同最清晰的梦魇,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轻轻推开门,外公还没醒,屋里一片寂静。这寂静此刻却如同最沉重的负担压在他身上。他逃也似的躲进自己那间狭小、昏暗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巨大的愧疚、恐惧和自我厌弃,如同汹涌的潮水,终于在他独自一人时,彻底将他淹没。他害了孟灾,害了那个唯一给过他光和温暖的人。他父亲说得对,他是不该存在的,是带来不幸的灾厄。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活着?凭什么得到孟灾那样不顾一切的守护?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
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随即是更深的绝望。仿佛只有通过□□的痛苦,才能稍微缓解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负罪感。
一巴掌,又一巴掌。他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扇向自己,左右开弓,力道大得让他的头偏向一边,耳边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他似乎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皮肉的疼,远不及他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试图打醒那个“带来不幸”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累了,手臂颓然垂下。脸上早已红肿不堪,但他空洞的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生锈的铁盒上。那里面,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包括一把外公以前用来修剪东西的、早已不再锋利的剪刀。
他爬过去,颤抖着手打开盒子,拿出了那把剪刀。剪刀的刃口已经钝了,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
他看着这把钝口的剪刀,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也许,只有更深刻的痛,才能证明他还活着,才能为他“赎罪”。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那钝重的剪刀刃口,狠狠地压向自己左手的手腕。
因为剪刀不锋利,无法利落地割开皮肤,只能依靠巨大的压力一下下地“锯”过去。皮肤被粗糙的刃口磨破、撕裂,传来一阵阵尖锐而滞涩的剧痛。鲜血并没有立刻喷涌,而是缓慢地、一珠一珠地渗出来,然后汇聚成线,沿着他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色小花。
看着那鲜红的血液,感受着那真实的、尖锐的疼痛,余逝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一些。那不断流淌的红色,像是一种诡异的印证,证明着他的存在,也证明着他正在为孟灾承受痛苦。
他靠在墙边,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红肿和血污,无声地滑落。手腕上的疼痛持续传来,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在这死寂的清晨,这微小的声音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上。
他并没有求死的决绝,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毁式宣泄。通过伤害自己,来分担想象中的、孟灾所承受的痛苦,来惩罚那个“不配得到爱”的自己。
直到失血带来的轻微晕眩感和伤口的刺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才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扯过一块不知道是抹布还是旧衣服的布料,胡乱地、用力地缠在了手腕上。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
他瘫软在地上,精疲力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等待着未知的明天,或者说,等待着某种审判的降临。而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仿佛一切如常,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半个月了。
时间在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消毒水的气味中,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对余逝而言,这半个月被清晰地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充斥着伤痛、愧疚和自我惩罚的灰暗白日;另一半,则是浸透着无声爱意与绝望守候的漫长黑夜。
寒假临近,连医院走廊都似乎多了些喧嚣和期盼,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深夜病房里那片寂静的,只属于他和昏迷中的孟灾的方寸之地。
这半个月的每一个夜晚,当外公睡下,他都会拖着依旧疼痛的腿,拄着拐杖,如同一个执着的守夜人,准时出现在那间病房门口。他不敢进去得太早,怕撞见孟灾的父母。他总是等到夜深人静,护士查完房,孟灾的母亲也带着一身疲惫暂时离开后,才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梦。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会将斑驳的光影短暂地投在孟灾脸上,勾勒出他消瘦却依旧清晰的轮廓。
余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氧气面罩下微弱的呼吸带来的白雾,看着点滴瓶里液体一滴滴坠落,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绿色曲线——那是孟灾还活着的证明,也是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点。
最初的几天,占据他内心的,几乎是纯粹的、足以将他压垮的愧疚和恐惧。他一遍遍在心里忏悔,觉得是自己将孟灾拖入了这无边的黑暗。
但不知从哪一夜开始,某种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孟灾沉睡的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的画面:孟灾找到他时那个用力到骨头发疼的拥抱;在他耳边带着哭腔骂他“笨蛋”的样子;笨手笨脚为他做饭烫红手背还咧嘴傻笑的模样;还有那个冲动又虔诚的、落在他额头的吻……
这些记忆的碎片,像温暖的泉水,开始一点点融化他冰封的心。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从未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从未有人因为他的一句“等你”,就真的拼尽全力回来。从未有人因为他而甘愿对抗全世界,包括自己的家庭。从未有人……将他看得比自己的安危、甚至比生命还要重要。
这种认知,像一道强烈的光,刺破了他长达十几年来被“嫌弃”、“多余”、“灾星”等标签所笼罩的黑暗人生。在这道光下,那些自幼累积的委屈、不甘、自我怀疑,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愧疚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更原始、更炙热的情感,如同藤蔓般破土而出,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那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也不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