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真的够了。
他偷吻了,他僭越了,他活该被鄙视,被厌恶。但他受不了孟灾用这种了然的、仿佛看小丑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反正……他也许很快又会失去他了。那在失去之前,把一切都说清楚,也好过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溺毙在无尽的悔恨里。
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混杂着长期压抑的爱恋和失而复得后怕,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余逝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通红,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他不再躲避孟灾的视线,而是直直地迎上那双带着讶异的眼睛,哽咽着,声音却因孤注一掷而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尖锐:
“是!我亲了!我怕你再也不醒来!我怕那句话再也没机会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哭音,“……我喜欢你!孟灾!你听清楚了吗?我喜欢你!像个变态一样喜欢着你!”
吼完这一长串,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在耳边轰鸣。他死死盯着孟灾,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孟灾彻底愣住了。
玩味的笑意僵在唇角,然后慢慢消失。他设想过余逝会慌乱否认,会语无伦次地辩解,甚至可能会羞愤逃走,但独独没有料到是这样一场彻底的情绪决堤,和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告白。
喜欢他?
男人……喜欢男人?
这个词组在孟灾的脑海里缓慢地旋转、拼接。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未有过“恋爱”这个选项,更别提是跟一个男孩子。父母或许期待他未来娶妻生子,延续血脉,可一想到要和某个陌生的、娇柔的女性共度余生,他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排斥。
可是,如果对象是余逝呢?
是这个会因为他受伤而红了眼眶,会笨拙地、小心翼翼守着他,会因为一个偷吻而羞愧欲绝、又因他的苏醒而狂喜落泪的余逝呢?
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关于未来的灰色影像,在注入余逝这个变量后,竟然奇异地变得清晰、鲜活,甚至……充满了让他心跳失序的暖意。
他宁愿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这个认知清晰得不容置疑。
余逝看着孟灾长久的沉默,看着他眼中变幻莫测、最终归于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里。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觉得恶心了吧?觉得自己这种感情……很龌龊吧?
也好。余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流得更凶。恶心就恶心吧,说出来了,也好。以后……他大概会躲自己远远的,这样也好,至少……他安全了,不会再被自己这种不正常的人觊觎了。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空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只冰凉却用尽了力气的手,猛地握住了他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手腕。
那力道很弱,却像一道枷锁,瞬间定住了余逝的所有动作。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
只见孟灾不知何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探究,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真。
孟灾的嘴唇依旧干裂苍白,他微微喘息着,似乎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他刚积蓄的一点力气。他握着余逝手腕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用那把因虚弱和缺水而沙哑至极的嗓音,清晰地、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更多的力量,目光紧紧锁着余逝震惊到空洞的双眼,补充了那句让余逝世界彻底颠覆的话:
“……我也是。”
不是“我也喜欢你”那样直白的回应,而是不符合孟灾性格的、含蓄却重量千钧的认可。
“我也是。”
——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我也……对你有同样的感觉。
余逝彻底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千万朵烟花在颅内炸开,绚烂到失声。他呆呆地看着孟灾,看着那双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孟灾苍白脸上那抹不容错认的坚定和……温柔?
狂喜的后知后觉地如海啸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孟灾看着他这副傻掉的样子,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握住余逝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