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探病后,邹禹寒果然成了这间病房的常客,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准时报道。
他每次来都像一阵热带风暴,人未到声先至,拎着大包小包,瞬间就能把病房的寂静驱散得无影无踪。
“来来来,今天改善伙食!王妈家的酱骨头,香掉眉毛!”他咋咋呼呼地进来,把好几个打包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利落地打开,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先是递给孟灾一盒,然后又很自然地拿起另一盒,连同一次性筷子一起塞到旁边余逝的手里,“余逝,你也赶紧的,这家可火了,我排了老半天队!”
他带的食物,永远是双人份,甚至三人份。水果会洗好切盒,插上两根签子;奶茶热的,糖度是折中的七分甜。他这种大大咧咧的体贴,不着痕迹地包裹着余逝,让他无法拒绝,也无需感到负担。
他会一屁股坐在孟灾床边,眉飞色舞地讲寒假前学校的各种八卦:哪个老师监考时睡着了,哪对情侣在操场上被主任逮个正着,篮球赛决赛最后哪个班绝杀了……他说话时,眼神会不经意地扫过余逝,看到对方虽然沉默,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时,便会讲得更起劲。
他会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自己带来的零食分给余逝。
这些小动作,孟灾都看在眼里。他明白,邹禹寒在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余逝,也告诉他:我看见了,我懂了,我接纳了。你是我兄弟认定的人,那你也就是我要罩着的人。
有一次,邹禹寒带来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非要教他们打一种极其弱智的“斗病号”玩法,规则全由他信口胡诌。余逝显然从来没玩过这个,规则听得一头雾水,出牌也慢半拍。邹禹寒一边夸张地嘲笑他“牌臭”,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给他放水,还挤眉弄眼地给孟灾使眼色。
那一下午,病房里充满了邹禹寒的大呼小叫和孟灾偶尔忍不住的低笑。余逝虽然还是话不多,但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放松的弧度。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竟然有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于野餐般的轻松和快乐。
孟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因家庭而冰冷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喧闹的温暖烘烤着,慢慢软化。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余逝,发现他苍白的脸上似乎也多了点血色。
邹禹寒的存在,像一扇打开的窗,让外面那个鲜活、正常、甚至有点吵闹的世界,透了一丝光亮和空气进来。这让他们在沉重的伤痛和复杂的情感之外,终于能喘一口气,提前预习一下,属于他们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简单轻快的时光。
邹禹寒用他的热情,笨拙而又精准地,为他们即将共同踏入的那个未来,铺上了一层温暖而坚实的底色。
时光的流逝,终于显出了它温柔的一面。
孟灾和余逝身上的伤口,无论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都随着出院、寒假的日子,慢慢结痂、脱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但不再疼痛。新学期的阳光透过音乐室的窗户,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切都带着一种久违的、恍如隔世的味道。
那架熟悉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角落,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孟灾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他坐下,打开琴盖,黑白分明的琴键映入眼帘,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有些生涩地按下一组和弦。音色依旧纯净,但他的手指却像是忘了路的旅人,节奏有些迟疑,力度也把握得不再精准。他试图弹奏那首他们本该在比赛中合作的曲子,几个小节后,便无奈地停了下来,自嘲地笑了笑:“手生了。”
旁边,余逝已经拿出了他的小提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抵住琴托。他的动作依旧流畅、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娴熟。他试了试音,然后看向孟灾,眼神温和:“没关系,我跟着你。”
他抬起琴弓,悠扬的小提琴声便流淌出来,正是那首曲子。他的演奏依旧游刃有余,情感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精准地弥补了钢琴部分的生疏与空白。琴声仿佛有生命一般,缠绕着孟灾有些滞涩的琴音,引导着它,支撑着它,慢慢找回曾经的默契。
一曲终了,音乐室里余音袅袅。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余逝放下小提琴,没有看孟灾,目光落在自己的琴弓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孟灾耳中:
“上次的比赛……对不起。”
他在为那个未能赴约的决赛…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一直未曾真正触碰的芥蒂。
孟灾放在琴键上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余逝。阳光勾勒着余逝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有愧疚,也有释然。
孟灾心里最后一点因为那次缺席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遗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比起后来他们共同经历的生死、脆弱与救赎,一次比赛的缺席,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余逝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拿着琴弓的指尖,带着温度的触碰。
“没关系。”孟灾的声音很平静,却蕴含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他看着余逝惊讶抬起的眼睛,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
“小拾,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可以参加无数个比赛。”
不是“我原谅你了”,而是“没关系”。这是一种彻底的放下,是面向未来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