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余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陪你。我们在那边练。”
没有“你去吧”,没有“别去”,也没有任何权衡利弊的劝说。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决定。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的战场在哪里,我的琴就在哪里响起。
孟灾的喉咙被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用尽全力地回握住余逝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拉住他不被恐慌漩涡卷走的浮木。
赶到医院时,母亲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一些。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也只是缓慢地转过头。看到孟灾,她眼里似乎亮了一下,但看到他身后提着琴盒的余逝时,那点亮光又迅速熄灭了,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灰暗。
“妈……”孟灾走到床边,声音发紧,“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吃药?”
母亲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余逝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缓缓移回孟灾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怪异的笑容:“没什么,就是心里闷,想看看你。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孟灾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歇斯底里更让他不安。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余逝。余逝已经放下琴盒,安静地走到病房角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了随身带的乐谱,低头看着,仿佛一个彻底无关的旁观者。
孟灾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试图说些轻松的话,询问病情,承诺比赛后就多来陪她。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的余逝。气氛诡异而凝滞。
“小枝,”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这位同学……对你真好,还陪你来看我。”
孟灾背脊一僵:“嗯,他……他是我同学,余逝。我们……一起准备比赛。”
“哦,余逝。”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长得真俊俏,像个姑娘似的。”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孟灾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妈……”他试图打断。
“你们关系一定特别好吧?”母亲继续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天天在一起练琴?形影不离的?”
“我们……是搭档,要配合默契。”孟灾的声音开始发干,手心沁出冷汗。他感到角落里余逝翻动乐谱的轻微声响停止了。
“默契……”母亲低声重复,然后,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孟灾,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穿他所有伪装的镇定,“只是搭档吗?”
空气骤然凝固了。
孟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角落里的余逝,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母亲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探究、怀疑和某种更深、更黑暗的情绪。“我看你们……不止是搭档吧?”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而混乱,“他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的样子……当我瞎吗?孟灾!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妈!你胡说什么!”孟灾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我胡说?”母亲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她猛地掀开被子,指着余逝,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你为了他,家都不回了!为了那个破比赛,连你妈的死活都不顾了!现在你还带他来我面前!你想干什么?啊?示威吗?告诉我你找了个男人,你不要这个家了,不要我这个妈了是不是?!”
“不是的!妈!你冷静点!”孟灾试图靠近,想按住她因激动而挥舞的手臂。
“别碰我!”母亲猛地甩开他,力气大得惊人,眼睛里布满血丝,是孟灾熟悉的、失控前的疯狂,“滚!你们都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们!恶心!真恶心!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跟个男人不清不楚……丢人现眼!你给我滚!永远别回来了!”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孟灾的心脏。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看着她,这个生他养他、却又一次次用言语将他凌迟的女人,看着她因愤怒和病态而扭曲的面容,看着她眼中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
为什么?
为什么刚刚还能平静说话,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他总是猜不透她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他怎么做都是错?
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的石膏像,连呼吸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