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亲的血。
余逝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冰冷,从心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比刚才所有的殴打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癫狂的男人,看着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扭曲如恶鬼的脸。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父亲眼里,他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个流着相同血液的、可以随时取用的祭品。一个算命先生、一个所谓大师信口开河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生死,决定他这具躯壳的用途。
没有爱,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最基本的人性。他在他眼里,和香案上那只待宰的鸡、那条将死的鱼,没有任何区别。不,甚至不如。至少那些祭品,不会让他感到碍眼,不会让他想起失败的婚姻和假观音妻子带来的晦气。
心,好像不会跳了。也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片茫茫的、空洞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麻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里,父亲的脸和那慈悲的菩萨像重叠、模糊,扭曲成荒诞恐怖的图案。
父亲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猛地抓住余逝的左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将他的手腕强行拖到香案前一个准备好的、干净的瓷碗上方。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举起那柄寒光闪闪的小刀。
余逝甚至没有力气挣扎。他只是睁大眼睛,瞳孔涣散,看着那刀锋落下。
冰冷的金属触感划过皮肤,起初是凉,然后才是尖锐到极致的、撕裂般的剧痛!刀锋极其锋利,切割得极深,毫无怜悯。鲜血瞬间涌出,不是滴落,而是汩汩地流淌,争先恐后地涌出那道又深又长的、翻卷开的可怕伤口,落入下方洁白的瓷碗中。
“嘀嗒……嘀嗒……”
血滴溅落在碗底,发出清晰而惊心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很快,碗底积聚起一小滩刺目的、温热的鲜红,并且迅速增多,漫过碗底古朴的花纹。
余逝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痉挛。但他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铁锈味。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袅袅升起的青烟,和青烟后面,菩萨悲悯垂怜的脸。
看啊,这就是你信徒的诚心。用亲生儿子的血,染红的诚心。
父亲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仿佛那不是他儿子的手,而只是一件取血的工具。他死死盯着碗里越积越多的鲜血,眼神狂热,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诵什么。直到那小小的瓷碗接了大半碗猩红的液体,他才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猛地松开了手。
余逝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伤口处的鲜血依旧在不断涌出,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父亲看也没看他惨白的脸色和淋漓的鲜血,只是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双手捧起那盛着血的小碗,恭恭敬敬地、高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碗中温热的鲜血,倾倒在观音像前的香炉旁。鲜血顺着洁白的玉石底座蜿蜒流下,与香灰混合,呈现出一种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做完这一切,父亲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种疯狂的戾气稍微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平静。他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余逝,仿佛那只是一个用完了的、可以丢弃的容器。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银行卡,看也没看,随手扔在余逝身边的地上。卡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滚。” 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那种冷漠,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寒,“以后,你不是我儿子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余逝躺在地上,鲜血还在从伤口汩汩流出,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他听到了银行卡落地的声音,听到了那句“滚”,听到了那句“你不是我儿子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已经冰冷麻木的心脏。
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了。只是觉得冷,无边无际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个家,父亲对着母亲嘶吼“滚出去”的样子。母亲当时撕心裂肺的哭喊,绝望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原来,被这样对待,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在父亲眼里,他们母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用来献祭、以换取他自身平安的祭品。
“呵……呵呵……” 他居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血沫,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凄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额角的冷汗和唇边的血,糊了满脸。但他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伤口崩裂,流出更多的血。
父亲皱了皱眉,似乎被这笑声激怒,又似乎只是觉得晦气。他不再看余逝,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厚重的檀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落锁。将满室的血腥、冰冷和绝望,连同那个被他抛弃的、流着血的儿子,一起锁在了这个供奉着慈悲菩萨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