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七道惊雷,在死寂的病房里轰然炸响!炸得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炸得她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更深沉的绝望。
她看着孟灾。看着这个从少年时期就沉默寡言、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在她无数次癫狂发作时都咬牙挺住、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一丝软弱和崩溃的儿子。看着他此刻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彻骨的疲惫和……死灰般的厌倦。
那不是气话,不是威胁,甚至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认命。一种走到尽头、再无路可走、连挣扎都懒得再挣扎的、彻底的放弃。是一种连愤怒和恨意都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的余烬。
“你……你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带着破音,身体前倾,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单,指节泛白,“孟灾!你胡说什么?!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脸上病态的潮红褪去,只剩下骇人的惨白。那双总是盛满疯狂、怨恨或空洞的眼睛里,此刻被一种更原始的、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那是母亲的本能,是血脉相连的、对失去的终极恐惧。哪怕她疯了,病了,恨着,怨着,她也从未想过,这个从她身体里分离出去、承载着她所有扭曲爱恨的骨血,会亲口说出“不想活了”。
孟灾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生锈的、即将散架的木偶。他转过身,背对着母亲,一步步,朝门口走去。脚步虚浮,踉踉跄跄,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孟灾!孟灾!你站住!你给我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母亲在他身后嘶喊,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却虚弱地跌回去,只能徒劳地拍打着床沿,发出沉闷的、绝望的“砰砰”声。
孟灾的脚步,在门前停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那冰凉的温度,似乎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形容枯槁、正惊恐万状地看着他的女人。
他的母亲。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空洞的弧度。
“妈,”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赢了。”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拍打声。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冰凉。孟灾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散发着死气的吸顶灯。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液体,从他空洞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颈,浸湿衣领。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巨大的疲惫感,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将他拖入冰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他好累,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累到灵魂都想要脱离这具沉重不堪的躯壳。母亲癫狂的脸,余逝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父亲决绝离去的背影,外公沉默佝偻的侧影……还有他自己,那个在黑暗中苦苦支撑、假装坚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可笑的、疲惫的灵魂……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拧成一股粗壮的、冰冷的锁链,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拖,往下拖……
“我也不想活了。”
这句话,不是气话,不是威胁。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也最黑暗的回声。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最后一块基石崩塌后,露出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守护不了任何人。他连自己都守护不了。
他是一座即将倾塌的塔,一片即将燃尽的灰,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有护士经过,用诧异而担忧的目光看着他,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走廊的另一头,那个他必须回去的、却同样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带着濒死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