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一股迟来的、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愤怒,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
他想甩开!他想把这个不知死活、又来搅局的家伙推开!他想让他滚!滚得远远的!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去死!不行吗?!
“放手!”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低吼,开始拼命挣扎,用手去掰腰间那双死死箍住的手。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甚至更紧地收拢,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我不放!我不放!!” 余逝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水汽,带着哭腔,带着一种破碎的、却异常固执的疯狂,死死贴着他的后背,身体因为冰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却用尽全身力气,像藤蔓一样缠着他,“你回来!你回来啊!!”
“放开我!!” 孟灾更用力地挣扎,动作近乎粗暴,河水被搅得哗哗作响。他反手去推,去抓,想将身后的人甩开。两个人像困兽一样,在冰冷的河水里扭打,挣扎,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你滚!滚啊!!” 孟灾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而扭曲变形,“你不是也不想活吗?!你不是也想死吗?!好啊!一起啊!一起死啊!!你他妈不是正好吗?!!”
他猛地转过身,借着水流的浮力和冲力,一把抓住余逝湿透的、单薄的肩膀,将他狠狠地、面对面地掼到自己面前!水花溅了两人一脸。黑暗中,他看不清余逝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急促的、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能看到他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月光,闪烁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水淋淋的光。
是泪。
是惊恐到极致,绝望到极致,却又爆发出某种骇人力量的泪。
“你不是自杀吗?!你不是流了那么多血吗?!你不是也觉得自己该死吗?!” 孟灾抓着他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要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胸腔里呕出来的,“那就来啊!一起啊!都别活!都他妈的别活了!省心!干净!痛快!!”
他吼着,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狰狞,像一头彻底被逼入绝境、失去了所有理智的野兽。他拖着余逝,就要往更深、更急的水流里走。
“不——!!” 余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他”的恐惧。他死死抱住孟灾,用额头抵着孟灾的胸膛,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声音破碎不堪,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
“冷静!孟灾!你冷静!你冷静下来!!”
“我怎么冷静?!啊?!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 孟灾赤红着眼睛,泪水混着河水从他脸上疯狂滚落,他死死瞪着余逝,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我妈!我爸!你!还有我!你们都他妈的想死!都想一了百了!都想丢下一切不管了!那我呢?!我算什么?!我拼命拉着!我他妈的拼命想拉住你们!!我拉住谁了?!谁他妈的拉住我了?!!”
他吼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无处宣泄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愤怒。
“你们不是都想死吗?!行啊!我陪你们!我陪你们一起!一起下地狱!都别活了!都别活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化为齑粉!只剩下最原始、最黑暗的、想要拉着全世界一起毁灭的冲动!
“不……不是的……不是的……” 余逝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他拼命摇头,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狼狈又脆弱,但他抱着孟灾的手,却丝毫不敢放松,他仰起脸,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孟灾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孟灾。那个总是沉默的、隐忍的、用冷酷外壳包裹着温柔的孟灾,那个在他最绝望时像山一样挡在他面前的孟灾,那个在病房里用债务捆绑他、用体温温暖他的孟灾……碎了。碎成了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眼神涣散、只想拉着一切坠入深渊的、陌生的、令人心碎的灵魂。
原来,他不是神。他也会痛,也会累,也会崩溃,也会……想死。
这个认知,比冰冷的河水,比死亡的阴影,更让余逝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愧疚。是他,是他和他的家庭,他那些破事,把他逼到了这一步!是他,把这座山,压垮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余逝哭得喘不过气,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他用尽全力,死死抱住孟灾的脖子,将脸埋在他湿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河水,流进孟灾的衣领,也流进他同样冰冷绝望的心里。
“不是你的错……不是……”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这样……孟灾……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孟灾的身体僵硬着,任由他抱着,嘶吼过后,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在两人之间回荡。冰冷的河水还在冲刷着他们的身体,带走体温,也带走最后一点力气。
良久,孟灾才极其缓慢地、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
“放手吧,余逝。”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腑里挤出来的,“让我走。我累了……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