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先迈步进去,蓝忘机紧随其后,指尖按在忘机琴弦上。
众人陆续跟上。
苏涉落在最后,手心里全是汗,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那些镜子,他总觉得镜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通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豁然开朗。穹顶变成了弧形,上面缀满了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正中央立着一座高台,而两侧的石壁上,铜镜的光芒突然变得强烈起来,黑白二色交织着,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不对劲!”谢临泱突然停下脚步,指尖的破绽之丝剧烈抖动,“这是……阵法启动了!”
话音未落,两侧的铜镜突然同时射出光束,黑白二色在空中交织成网,朝着众人笼罩下来。
魏无羡刚想祭出符咒,却觉得眼前猛地一花,耳边传来熟悉的笑声——是莲花坞的蝉鸣,还有江厌离喊他“阿羡”的声音。
蓝忘机瞳孔微缩,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了云深不知处的冷泉,母亲正坐在泉边唤他的名字。
众人的脚步同时顿住,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通道里静得只剩下铜转动的轻响,而那座高台的光晕,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蓝。
江澄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
不是那种聒噪的嘶鸣,是带着水汽的、懒洋洋的颤音,像浸在荷塘里泡软了的丝线,缠在窗棂上,一缕一缕钻进来。
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帐顶的莲花纹,水红的线,绣得极细,是谢临泱去年冬天亲手绣的,说他的帐子太素净,添点颜色才像个家。
身侧的被褥是暖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谢临泱已经醒了,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绾发。她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领口松松垮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后颈,发梢还带着湿气,大概是刚洗漱过。铜镜是黄铜的,磨得发亮,映出她垂眸时安静的侧脸。
“醒了?”她听见动静,没回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锅里温着莲子粥,我去盛。”
江澄没动,盯着她的背影看。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层淡金的边,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软软的。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醒来看得见帐顶的莲花纹,听得见窗外的蝉鸣,身边的人安安静静地绾发,锅里有温着的粥。
“看什么?”谢临泱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根白玉簪,走到床边,“头发乱了。”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凉意。
江澄下意识偏了偏头,嘴上却不饶人:“起这么早做什么?又没人催你。”
“总不能等你伺候我。”谢临泱笑了笑,把白玉簪插回妆奁,转身去外间,“快起来吧,魏无羡说今早要带金凌来练剑,别让他看见你赖床。”
“他敢。”江澄哼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中衣的料子很软,是去年谢临泱给他做的,领口绣了朵小小的莲蓬,针脚细密。
他低头扯了扯衣领,心里有点别扭,以前他的衣服都是虞夫人让人做的,规规矩矩的,哪有这么多花样。
可谢临泱说:“宗主也要有件软和的衣裳,总绷着,不累吗?”
不累。江澄当时想说。他是云梦江氏的宗主,从温氏被除的那天起,就该绷着。可话到嘴边,看见她手里拿着剪刀,正小心翼翼地剪着线头,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把碎金,他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现在穿在身上,是真的软。软得他有点想赖床。
外间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江澄趿拉着鞋走出去,谢临泱正把粥盛进碗里,白瓷碗,青釉底,桌上还有碟腌黄瓜,切得细细的,是虞夫人昨天送来的,说他最近处理宗门事上火,吃点清淡的败败火。
“尝尝。”谢临泱把粥推到他面前,“加了点冰糖,不腻。”
江澄舀了一勺,温热的粥滑进喉咙,莲子煮得很烂,带着点清甜。他没说话,低头喝粥。谢临泱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快喝完了,就默默把腌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
“今天要去看看新收的那批弟子。”江澄突然开口,放下碗,“魏无羡说他们基础太差,御剑都歪歪扭扭的。”
“嗯。”谢临泱点头,“我让厨房备了些解暑的汤药,等会儿让弟子送去练武场。”她顿了顿,又说,“下午爹说要教你那套‘流波剑法’的收尾式,别忘了。”
江澄“嗯”了一声。流波剑法是江氏的家传剑法,他小时候学了大半,后来温氏……后来事情多,收尾那几招一直没学全。
上个月江枫眠突然说要教他,他当时愣了半天,父亲以前总说“宗主之责,在统筹不在剑法”,很少亲自教他练剑。
“爹最近……好像很闲。”江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谢临泱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江伯父是想多陪陪你。”她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以前他总觉得亏欠你,现在温氏也除了,宗门安稳了,自然想补回来。”
温氏。
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江澄心里,漾开一圈模糊的涟漪。
他记得温若寒被斩于不夜天,记得阴铁被封,记得仙门百家举杯相庆……可具体是哪年哪月,他突然有点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又好像就在昨天。
“想什么呢?”谢临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都皱成包子了。”
江澄回神,拍开她的手:“没什么。”他站起身,“我去换衣服。”
换衣间里挂着他的宗主服,紫色底,银线绣的莲花纹,腰带上挂着三毒剑的剑穗。他刚拿起外袍,就听见院外传来魏无羡的大嗓门:“江澄!江澄!金凌那臭小子把我新做的风筝放湖里了!你管不管!”
江澄太阳穴跳了跳,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谢临泱跟在他身后,无奈地笑:“别跟他置气,金凌还小。”
“小就可以无法无天?”江澄拉开院门,果然看见魏无羡叉着腰站在荷塘边,蓝忘机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是金凌,师姐江厌离的儿子,今年刚满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