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洞开的瞬间,江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血气混沌中,那道纤细却挺直的青衣身影撞进视野,发间一点金芒破开昏暗,像绝望里劈进的一线天光。
他喉头一哽,她终究还是来了。
江澄忽然觉得身体上的痛楚,都不及此刻心尖上细微的抽搐来得清晰。
“谁让你来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陌生,声音刻意放低来掩饰住喉咙里那点发颤的尾音。
谢临泱没答话。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可落在他腕间的手却微微颤抖,他双手双脚的锁链已然挣脱碎裂。
“你燃了金丹?!”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江澄能听出里面那丝极力克制的哽咽。
他忽然就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偏过头,盯着墙角斑驳的血迹,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不然呢?等着给你添麻烦?”
谢临泱的手顿了顿,然后她伸手,很轻却很固执地扳过他的脸,迫使他看向她。
四目相对。
江澄看见她泛红的眼眶,看见她紧抿的唇线,看见她瞳孔深处翻涌的情绪。她的指尖烫得他脸颊发麻。
“江晚吟,”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听着,我来,是因为我必须来。不是因为你是云梦少主,不是因为什么责任大义,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别跟我说什么麻烦,你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牢房里静了一瞬。
江澄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只看得见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很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沾血的脸颊。
“疼吗?”他哑声问,指腹拂过她颧骨处一道细小的划伤。
谢临泱怔了怔,随即摇头,眼眶却更红了:“不疼,你呢?”
江澄想说不疼,可对上她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一切的眼睛,谎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低声道:“有点,但看见你……就不那么疼了。”
话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
然后谢临泱忽然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膀。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算不得拥抱,可江澄却浑身僵住了,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草香,混着血腥和硝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她的、温热的颤抖。
“江澄,”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下次别这样了,金丹燃烧的反噬……很严重。”
“嗯。”他哑声应,左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受惊的鸟,“下次不会了。”
牢门外脚步声骤起,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澄将谢临泱护到身后,尽管此刻他连站直都勉强,可本能快过思考。
玄铁门轰然洞开。
温旭走进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温氏修士,还有一身温氏烈焰袍的孟瑶。
孟瑶脸上挂着温雅得体的浅笑,他站在温旭身后半步,姿态恭顺,目光低垂,仿佛只是随从。
“江公子,谢客卿,”温旭抚掌微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真是感人至深,一个燃烧金丹也要挣开锁链,一个孤身犯险也要来救人。这出戏,比茶楼里的话本精彩多了。”
谢临泱站起身,灼曜金钗滑入掌心:“温公子想看的戏,怕不只是这一出吧?”
“聪明。”温旭笑着,侧头看向孟瑶,“孟公子,你说,该怎么招待贵客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瑶身上。
他缓缓抬眸,视线先掠过江澄血迹斑斑的手臂,又在谢临泱紧握金钗的手上停留一瞬。然后他转向温旭,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回公子,谢客卿功法特殊,阳煞之力对阴铁有克制之效,留着她,终是后患。”
温旭挑眉:“所以?”
“所以,”孟瑶直起身,目光落在谢临泱脸上,一字一句,“当诛。”
牢内空气骤然凝固。
江澄暴起,却被谢临泱按住。她盯着孟瑶,想从他眼底找出哪怕一丝破绽,可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两口深井,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
“好一个‘当诛’。”温旭抚掌,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既然孟公子有此决心,那这第一剑,便由你来吧。”
他将剑递向孟瑶。
孟瑶没有立刻接,他看向温旭,温旭脸上挂着笑。
他又看向谢临泱。她站在江澄身前,背脊挺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江澄在她身后,脸色惨白,两人的手牵在一起,那么刺目。
最后,他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清晰,曾经这双手替师尊端过药,缝过衣裳,握过倾阳剑,也曾在无人处,一遍遍描摹过她的影子。
罢了。
孟瑶伸手,接过了剑。剑很重,入手冰凉,剑身缠绕的阴铁怨气让他掌心一阵刺痛。
他握紧剑柄,一步步朝谢临泱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觉到江澄喷火般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能感觉到温旭玩味的注视,也能感觉到谢临泱看着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失望的情绪。
失望吗?也好。
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孟瑶停住。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手,举剑。
“孟瑶你敢!”江澄嘶吼,想扑上来,却被谢临泱死死拦在身后。
“师尊。”孟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这一剑,算弟子还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光乍起!
剑尖直刺,快、准、狠,带着破风的尖啸,直取谢临泱胸口!
江澄目眦欲裂,几乎要挣开谢临泱的手。可谢临泱却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金钗都没有抬起。她只是看着孟瑶,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东西,痛苦、决绝、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哀求的情绪。
剑尖没入胸口的瞬间,并不很痛。
只是冰凉,然后是一股灼热的怨气顺着伤口窜入经脉,疯狂侵蚀。
谢临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江澄一把抱住。
温热的血迅速浸透衣襟,可她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剑刺入的位置,偏了半寸。不偏不倚,避开了所有要害,甚至巧妙地擦着心脉边缘而过。而刺入的深度……刚好三寸,是她曾经教过他的看似致命实则可控的尺度。
她猛地抬头看向孟瑶。
他握着剑柄的手很稳,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胸口的伤,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被强行压下去。
“孟公子好剑法!”温旭抚掌大笑,“这一剑干脆利落,不愧是谢客卿的高徒!”
孟瑶缓缓抽剑。剑身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衣摆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他后退一步,垂下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弟子幸不辱命。”
谢临泱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江澄死死抱着她,手忙脚乱地想为她止血,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