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舀粥的功夫,阿娘已经利落地打了两个鸡蛋,加入切碎的菜脯(萝卜干)搅匀。热锅下少许油,蛋液倒入,“嗤”的一声膨胀起来,边缘焦黄酥脆,中间软嫩,菜脯的咸香被热油逼出。
“穗穗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吴伯吸溜着粥,夹一块蛋,“这菜脯蛋,有我们闽南味,也有你们中原的油香气。”
穗穗抿嘴笑。这正是她与阿娘这三年琢磨的——中原的底子,闽南的料,慢慢融出一种新味道。
日头渐高,姜母鸭的香气越来越浓,从锅盖缝隙钻出来,霸道地占领了整个食铺。那香气层次丰富:老姜的辛烈、麻油的醇厚、鸭肉的鲜甜、药材的甘香,还有米酒蒸发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酒气。
“林嫂子,今天有姜母鸭?”一个裹着头巾的番商走进来,鼻子抽动着。他叫阿里,波斯人,在泉州经营香料生意多年,却迷上了这中国南方的味道。
“有,阿里先生来得巧,再半个时辰就好了。”阿娘笑着招呼。
“那我等着。”阿里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他喝茶的姿势已经很中国,只是那双深凹的眼睛仍带着异域的神采。“这味道,让我想起故乡的炖肉,也是用很多香料,慢慢煮。”
穗穗一边擦桌子一边听着。泉州就是这样,天南海北的人,天南海北的味道,最后都汇在这座桥边,这座城里。
海蛎要现煎现吃。临近午时,她才开始准备。本地红薯粉加水调成糊,加入切碎的蒜苗、少许盐。蛎肉轻轻拌入,不能用力,否则会碎。
平底铁锅烧热,舀一勺猪油化开。油热后,倒入蛎肉面糊,“滋啦”声格外悦耳。面糊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翘起。她小心地晃动锅子,让整张饼均匀受热。
翻面是个技术活。要用锅铲从边缘轻轻撬起,手腕一抖,整张饼腾空翻个面,稳稳落回锅里。煎好的海蛎煎外酥里嫩,边缘金黄焦脆,中间软糯,蛎肉藏在粉糊里,咬下去鲜汁迸出。
“穗穗这翻锅功夫,比很多老师傅都强。”陈阿婆不知何时来了,站在灶边看。
“阿婆取笑了。”穗穗脸红。她练了不知多少次才敢在大锅里翻——一开始在自家小锅练,摔破了好几张饼,心疼得阿娘直皱眉。
第一锅海蛎煎出锅,切成三角块装盘。淋上特制的甜辣酱——这是穗穗自己调的,闽南人爱甜,中原人爱咸,她折中了一下,甜中带咸,辣而不燥。
“阿婆尝尝。”她递过一块。
陈阿婆咬了一口,眯起眼:“嗯……脆、嫩、鲜,都齐了。这酱也好,不像我们本地那么甜腻。”
陆续又有客人来,多是冲着姜母鸭。砂锅盖子掀开的瞬间,热气蒸腾,香味扑鼻。鸭肉已经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姜片吸饱了汤汁,辛辣转为甘醇,竟比鸭肉还受欢迎。
“这姜能吃?”一个北方来的客商惊讶地看着邻桌的阿里津津有味地嚼着姜片。
“不但能吃,还是精华呢。”阿里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你试试,暖胃,祛湿,海上行船的人最需要这个。”
那客商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片姜,入口先是一股辛甜,然后是麻油的香、鸭油的润,最后回甘。“嘿,真不错!”
穗穗和阿娘相视一笑。三年前她们刚来,何尝不是这样惊奇——吃姜?中原人只拿姜调味,哪会当菜吃。可如今,她们不但吃,还爱上了这味道。
午后,食客渐稀。穗穗收拾着碗筷,阿娘在灶前扒拉着算盘。
“穗穗,”阿娘忽然开口,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停,“下个月初一,里正说要在桥头办个百味宴,街坊们都得出个拿手菜。”
穗穗擦桌子的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