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流言,像初冬的薄雾,时浓时淡,却始终笼罩在泉州城的上空,未曾彻底散去。码头上的巡检愈发频繁,偶尔可见身着皮甲、腰挎腰刀的军士列队而过,神色肃穆。市舶司虽未明发告示,但城中几家大商号已开始暗中加固库房,调整船期。寻常百姓的闲谈里,“倭寇”、“海匪”成了最常被压低声音提起的词。
“穗娘小食”的生意,也因此受了些微影响。有些家不在本地的船工、行商,似乎来得少了些。但靠着街坊熟客,每日的进项倒也还能维持。
这日午后,穗穗正在后厨,将前几日买来的一堆红皮番薯洗净,上笼屉蒸。番薯是本地农人种的,秋末收成,价廉而饱腹,是穷苦人家冬日的主食之一。穗穗想试试,能否将这寻常之物,做出些不寻常的点心或主食花样。
番薯蒸得透烂,趁热剥去皮,用木杵捣成极其细腻柔滑的薯泥。她试着往薯泥里加入少许糯米粉和糖,揉匀后,分成小剂,或搓圆压扁成小饼,用少量油煎得两面金黄微焦;或包入一点炒香的黑芝麻糖馅,做成小球,滚上一层炒熟的糯米粉,做成类似“驴打滚”的粗朴点心。煎饼外脆内软,甜香质朴;芝麻薯球则软糯香甜,别有风味。
阿娘尝了,点头道:“这个好,顶饱,又便宜,味道也不差。冬日里卖这个,或是自家吃,都实在。”
正说着,门口传来爽朗的招呼声:“林姑娘,忙着呢?”
穗穗抬头,见韩岳正站在门口,肩上依旧挎着他那个小皮囊,手里却提着一个不小的麻袋。他今日穿了件更厚实的深褐色棉袄,风尘仆仆,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精神却极好。
“韩公子。”穗穗起身,擦了擦手,“快请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韩岳将麻袋放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在常坐的靠窗位置坐下。“刚从山里下来,在城门听说近来海上不太平,想着你们铺子离码头近,便过来瞧瞧。”他说话依旧直接,目光在店内扫过,见一切如常,神色稍缓。
阿娘忙去倒热茶。水生认得韩岳,也憨笑着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洗刷木盆。
“有劳公子挂心。”穗穗道,“城里是有些传言,但日子还得照过。我们小心些便是。”她见韩岳目光落在案板上金黄的番薯煎饼和雪白的芝麻薯球上,便用盘子各装了两个递过去,“刚做的,粗陋东西,韩公子尝尝。”
韩岳也不客气,拿起一个煎饼咬了一大口,咀嚼几下,点头:“甜,香,软和,顶饿。是好东西。”又尝了个芝麻薯球,“这个更细巧些,甜馅也香。姑娘总能将寻常东西做出花样。”
“不过是些家常用度。”穗穗见他喜欢,又去装了几个,“公子带着路上吃。”
韩岳这次却没推辞,接过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他喝了口热茶,压低了些声音:“我这次在山里,靠近北边海岸的几个村子转了转。听那边打渔的说,近来确实有些形迹可疑的快船在远海出没,不像是商船,也不像是官船。虽未靠岸,但夜里偶尔能看见灯火,鬼鬼祟祟的。”
穗穗心中微凛。“官府……可有什么动静?”
“沿海的巡检所和烽火台,听说都加了人手,日夜瞭望。水军寨子里,船只进出也比往日频繁。”韩岳道,“只是海面宽阔,防不胜防。那些海匪若真敢来,必是挑防守薄弱或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穗穗:“你们这店在桥边,虽不是最前沿,但若真有乱子,也难保不受波及。门窗务必加固,值钱东西和粮食,趁早分散藏好。夜里警醒些。”
“多谢公子提醒。”穗穗郑重道,“我们都记下了。”
韩岳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我今日进城时,见守城门的军爷们,换防时啃的都是些又冷又硬的干粮。这天气,海风又冷又湿,站久了,肚子里没点热乎实在的东西,如何扛得住?我想着……姑娘这手艺,做那顶饱暖身的东西最是在行。若是……若是能做些方便携带、不易坏、又热乎的食物,给守城的官兵们垫垫肚子,或许也是桩功德。”
这话让穗穗和阿娘都愣住了。给守城官兵做吃的?这她们从未想过。
“韩公子,这……我们小门小户,如何能与官府兵营打交道?”阿娘迟疑道。
“不必直接打交道。”韩岳解释道,“我在城门与几位相熟的军爷说了几句,他们也有此意,只是不好开口。若姑娘愿意,可以每日做些那煎饼、或是其他耐放顶饱的吃食,我或托相熟的人,在换防时悄悄送去。不拘多少,是一份心意。钱的事,姑娘不必担心,他们自有伙食银两,按市价付便是。只是这事……不宜声张,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或非议。”
穗穗听明白了。这是以民间的方式,暗地里支援一下守城的兵士。韩岳考虑得周到,不通过官府,不张扬,只是私下里的心意互通。
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从汴京逃难南下的路上,她见过兵荒马乱,也受过兵士的庇护,深知这些守在城头、海边的人不易。如今自己有能力,做点吃食让他们暖和些、有力气些,有何不可?
“公子说得是。”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守城的军爷们辛苦。我们别的做不了,做些热食填填肚子,是应当的。只是……光靠番薯煎饼,怕是单调了些,也不够耐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