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栖凤宫,东厢房二楼卧房内一片温馨。
福子坐在床上,面庞红肿,半个眼眶是青紫色的,衣领解开,露出脖子上被烫伤的一大片。
“她说我偷了公主的菊花,拿出去卖,又换了陈年的烂菊花放回去,可有证据?”
玉周全给福子轻轻涂抹金疮药,附身上去,轻轻吹气。又拉住福子的手,轻声说道:“好妹妹,你小点声。周嬷嬷是带大我的乳娘,莫说对待你,就是对待我,也是随心任意的。我虽然有公主的身份,却孤身进入另外的国家,身边并无可依靠的人。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往后日子还长,你不能有事,要保重自己。”
福子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也不再向公主抱怨,和衣睡去。
夜间,周嬷嬷在小厨房制作两件点心,端进正房二楼。玉周全已经躺下,又接过盘子吃起来。
玉周全还是婴儿的时候,便需要含着奶才能睡着。断奶以后,便丢不下这一口宵夜。
“你要顾及自己的身份,不能和小丫头那么近乎。你把她惯的太厉害,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公主,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骂我是个‘老东西’?她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
玉周全吃完一块豌豆糕,又拿起一块黑豆糕。
见公主没反应,周嬷嬷伸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哭丧着语气说道:“我的确是个该死的老东西,只怕我死了,别人欺负你。你的性格那么软,没有我护着你,你一个人怎么办?恐怕那福子都能欺负你,更别说这大卞国宫殿里上上下下那么些人,吃了你都不吐骨头。”
玉周全吃完黑豆糕,又拿起一块桂花酥,还是没说话。
周嬷嬷讪讪的,一屁股坐在玉周全被子上,将她搂在怀里,轻轻说:“当年我生了我的娃,王府里的娘娘生了你。他们让我给你喂奶,你吃饱了,我的娃便没奶吃。你长大了,我的娃却死了。说一句不怕僭越的话,你就是我亲亲的娃儿。如今,你要是让我死,我立马就去死。我这条老命就是你的。”
玉周全两只毛茸茸的大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落下来,掉在周嬷嬷的手背上。
周嬷嬷大喜,面上不露,接着说道:“福子外面进来的野丫头,不知根底。万一她是外面坏人安排进来的,你还这么信任她……”说着低声啜泣起来。
玉周全将桂花酥咽下去,轻轻拍拍周嬷嬷的手背,说道:“我困了,睡觉吧……今天的事情就留在今天,以后谁都不提了。”
第二日,晴空万里,无风。
尚儒公公穿着浆洗得笔挺得深青色宫袍,腰杆笔直,缓步走入栖凤阁院中,两个小黄门一左一右,捧着两摞缎面册子。
这白面太监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绾着,若不是宫里,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大儒老师。
“大卞国王后娘娘有旨……”
玉周全带领院中的两个佣人,跪下来听旨。入宫三个月,只有第一天远远望了王后一眼,国王和太子的影儿都没见过。
今日王后有旨,玉周全难免紧张起来。人都说女子嫁人,步步皆是考验。今日会不会就是第一重考验?
读完懿旨,玉周全起身接旨。尚儒公公说道:“老奴姜尚儒,从今儿个起,给公主讲解咱们宫中的尺规法度。若是有所冒犯,还请公主包容则个。”
家里本就有个蹬鼻子上脸的老嬷嬷,这又来了一个教养公公。干脆把周全公主的胳膊腿都绑住,别喘气就行了。
生长在宫中,虽然贵为公主,很多话是不能说的,很多事是不能想的。
玉周全低着头,斜眼扫过福子。福子给她打了个手势,意为:“大傻个。”
福子就像玉周全肚子里的蛔虫,替她打趣、替她出手,在她心情郁结的时候,总有一万种办法令她开心。
周全嘴角露出难以察觉的微笑。
“宫廷之地,尺规所在,亦步亦趋,皆有法度。今日,便从这站、行和视三样说起……”
尚儒公公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大抵天下各宫的规矩都差不多,玉周全眼见这些内容从前在玉卿都学过,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
“为人臣,脊梁需直;为人妇,肩膀要平;为人母,目需垂……”
为人臣,天塌下来要给主上顶着,所以脊梁要直;为人妇,再重的负担也要担起来,所以肩膀要平;为人母,失去了飞翔的自由,只能盯住眼前的方寸之地……
这些道理玉周全都明白。越明白,心里越憋屈。
“请公主练习站功,今日先站两个时辰。”
上来就站两个时辰!现下已经是巳时,然后是正午,两个时辰后连午饭都错过了!
玉周全虽然心中不耐,但也跟随着这老太监的指挥,气息沉于丹田,站得稳稳的。脚底下微微将重心换至一足,另一足稍作休息。
“请公主不要敷衍老奴。老奴在宫中教了二十年规矩,一双眼睛能透过肌肤看到骨头里。”
玉周全微微调整身体,双脚平衡支撑身体。
“公主果然慧智兰心,站姿符合宫规。”
谁还不会站?所谓练习站,就是下马威。让你服服帖帖地守规矩。今儿让你站,明个让你躺,后日便要你拿出全部身家贡献给宫里。
玉周全不知道这桩婚姻,究竟是玉卿攀附上了强大的卞国,还是卞国鲸吞了弱小的玉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