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用轻松的语调,但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担忧:他被过度关注,担忧平静被打破,担忧自己成为他的“负累”。
颜宋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真实的愉悦,胸腔的震动更明显。“求之不得。”他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力道坚定,不留缝隙:“这个称呼,比‘颜顾问’、‘颜先生’、甚至‘秦池’……都好听一万倍。”
“池早早的男朋友”。这个身份,于他而言,不是光环的折损,而是历经千帆后,最踏实、最珍贵的归属。是他用五年隐忍、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煎熬、以及一场孤注一掷的复仇,才终于能重新拥有的身份。
池早早听懂了。心尖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又软又涨。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偎依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灰影被他们的动静打扰,不满地“喵呜”一声,跳下沙发,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食盆边,开始享用宵夜。
就在这时,颜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不是工作电话那种公事公办的铃声,而是特定的家人铃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是宋雅女士。
他接起,按了免提,手臂依然环着池早早。“妈。”声音里的温柔与方才同池早早说话时并无二致,但多了一份对长辈特有的敬重。
“小池,网上的东西,我都看到了。”宋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婉沉静,是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属于母亲的、本能的担忧:“你和早早……还好吗?需要妈妈做什么?周律师刚才也联系我了,说如果需要控制舆论风向,他可以处理。”
宋雅口中的周律师,是宋家用了多年的家族律师,能力极强,人脉深广。颜宋回国后的一系列法律操作,包括最后扳倒赵天德的证据链整合,都有周律师团队的深度参与。
“我们很好,妈。”颜宋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您别担心,都是小事。网友讨论几天,有了新的热点,自然就散了。不必动用周律师,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女孩子名声可不一样。”宋雅不赞同,语气里是过来人的谨慎:“那些话,好的坏的,看了总归影响心情。早早那孩子,心思细,又刚经历那么多……我让周律师跟进一下,那些胡乱揣测、人身攻击的帖子,该删就删。这不是心虚,是保护。”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但话语里的决心不容置疑:“还有,小池,找个时间,请早早妈妈一起吃个饭吧。以前是情况特殊,不得已瞒着。现在事情了了,尘埃落定,我们做长辈的,得正式见个面,把该定的礼数定一定。不能让你和早早就这么‘黑户’似的处着,对早早不公平。”
池早早的身体在听到“见个面”、“礼数”这几个字时,几不可查地微微僵住。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混合着陌生、惶然和巨大压力的本能反应。见家长,定礼数……这些词背后代表的,是关系的进一步“正规化”,是被纳入两个家庭体系的开端,是她过去一直逃避、甚至恐惧的步骤。
颜宋立刻察觉到了怀中身躯瞬间的僵硬。他没看手机,而是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角,无声地安抚,同时手掌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才对电话那头说:“妈,这事不急。我和早早有自己的节奏和安排。等我们都准备好了,自然会……”
“怎么能不急?”宋雅难得地打断了儿子,语气是母亲特有的、带着疼惜的坚持:“你等了人家姑娘五年,吃了多少苦,妈心里清楚。现在好不容易能堂堂正正在一起了,难道还要因为咱们家的顾虑,让早早受委屈,不清不楚地拖着?早早是个好孩子,你爸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看到你成家立业,安稳幸福。你别亏待了人家。”
宋雅的话,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她不仅是站在母亲的角度,更是站在一个同样经历过失去、懂得珍惜的女人的角度。她急于想补偿,想用最传统、最郑重的方式,来接纳和肯定池早早,来弥补儿子过去五年缺失的“正常人生轨迹”。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灰影舔食猫粮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沉寂的遥远车流声。
池早早依旧靠在颜宋怀里,但身体线条不再完全放松。颜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更温柔、更有耐心地,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顺着脊椎的弧度,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猫咪。
“你别有压力。”良久,颜宋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血色不太足的嘴唇,眼底是清晰的心疼和一如既往的、将她感受置于首位的小心翼翼。“我妈是太高兴了,也有点……补偿心理。总觉得亏欠我,亏欠你,想用最快的速度把一切‘正规化’,好像这样就能把失去的五年补回来。”他顿了顿,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但早早,我们不需要补偿任何人,也不需要遵循任何人的时间表。我们的时间,我们自己说了算。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准,你想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见不见,什么时候见,怎么见,都由你决定。”
他的眼神太认真,太包容,像深不见底的海,能吞没她所有的不安。池早早看着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有些无措的自己,心里那点对“正式见面”和“礼数”的惶然,那些源于父母失败婚姻而对“家庭结合”产生的深层恐惧,忽然就散了大半。
不是因为问题消失了,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他站在她身边,不是推着她向前,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里,并为她筑起了抵御外界一切压力的墙。
这种被全然尊重、全然保护的感觉,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少女般捧住他的脸,而是带着一种成年女子下定决心后的轻柔与坚定,掌心贴上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他的皮肤微凉,下颌线处有新生的、细小的胡茬,刺着她柔嫩的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颜宋。”她叫他现在的名字,这个承载了五年风雨、如今终于能沐浴在阳光下的名字。
“嗯?”他应着,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得更紧。
“等艺术中心奠基仪式结束,”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你陪我回一趟家吧。不是以‘路过看看的朋友’的身份,是以我‘男朋友’的身份,正式拜访我妈妈。”
颜宋愣住了,黑沉的眸子骤然收缩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如此清晰地迈出这一步。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
池早早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温柔:“然后,我们找个周末,请你妈妈和姝姝一起,好好吃顿饭。不在酒店,就在家里,我来做饭……如果我妈不反对,也可以在我妈那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勇气:“总要见的。我不想你妈妈总觉得亏欠,也不想我妈一直瞎操心、乱点鸳鸯谱。更不想……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没过了明路’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