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颜宋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同情、审视、好奇、不满……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池早早的心揪紧了。她看着颜宋挺直如松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知道他此刻面对的是什么——不仅是方茴的疯狂哀求,更是公众的审视,道德的拷问。方茴试图用“旧情”、“心软”来绑架他,用“伪造证据”来污蔑他,将一场黑白分明的法律审判,扭曲成私人恩怨的报复。
颜宋微微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跪倒在自己面前、狼狈不堪的女人。他的眼神很深,隔着镜片,看不清具体情绪。他没有避开她试图抓过来的手,但也没有让她碰到。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任凭风雨哭嚎,岿然不动。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现场,透过一些记者急忙举起的录音设备,可能还会传得更远。
“方小姐。”他用了非常疏离、非常正式的称呼:“关于令尊的案件,所有证据均已提交司法机关,经过法庭质证。事实如何,法律自有公断。你我之间,并无私怨可谈。”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激动,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不是的!”方茴猛地摇头,眼泪疯狂涌出:“是你恨我!恨我爸!你设局害我们!颜宋,你怎么可以这么狠……我们方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就算我爸当年……当年做得不对,你爸的死也是意外啊!那是车祸!是意外!”
她终于口不择言,提到了最核心、也最残忍的痛点。
现场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不少人知道内情,但如此赤裸裸地在公开场合被受害者家属提及,依然冲击力巨大。
颜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池远远地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拢,又强迫自己松开。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破裂。
“意外?”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冷的讥诮,那讥诮并非针对眼前的方茴,而是针对命运本身,也或许是针对她口中那轻飘飘的两个字。“方小姐,令尊和他的律师,可以在法庭上做无罪辩护。但在真相和证据面前,‘意外’这个词,太过苍白,也太过……侮辱逝者。”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崩溃的方茴,看向了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又或许,是看向了更遥远的、某个无法触及的时空。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方茴脸上,眼神里终于有了清晰的、冰冷的情绪,一种彻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艺术中心的奠基。这是承载许多人心血和希望的项目,关乎城市文化,关乎学术未来,不是解决私人纠纷的地方。”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对于令尊的案件,我尊重司法程序,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请回吧,方小姐。不要让你的个人情绪,干扰了正事,也……践踏了你自己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不再看方茴一眼,转身,对旁边脸色铁青的校方负责人和安保负责人微微颔首:“抱歉,给仪式带来干扰。后续麻烦各位处理一下。”
然后,他迈步,径直朝着奠基仪式的核心区域走回,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保安立刻上前,这次不再客气,将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方茴半强制地带离了现场。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现场气氛有些微妙,但在主持人的机敏调控下,仪式很快继续。只是许多人看向颜宋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钦佩他临场不乱、立场坚定的,也有觉得他过于冷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
池早早一直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她知道,那一刻的颜宋,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或声援。奠基仪式终于在略显微妙但并不算失败的气氛中结束了。人群逐渐散去。
池早早没有急着离开,她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树荫下,等着。她知道颜宋需要处理一些后续,应付一些必要的询问。
果然,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颜宋才从几位领导和记者的包围中脱身,朝她走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内敛,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池早早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手放进他宽大温暖的掌心。
他立刻收紧手指,牢牢握住。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但池早早没有抽回。
“没事吧?”她轻声问。
颜宋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比预想的场面小。”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理解,唯独没有怀疑或退缩,这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些许:“就是有点……吵。”
池早早听懂了。不是指方茴的哭喊吵,而是指那些随之而来的、无形的目光和议论,吵得人心烦。
“回家吗?”她问。
“嗯,回家。”他点头,牵着她,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步履一致。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颜宋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闭着眼,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