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处,赵清漓神色恹恹地听着皇后说话,耳边一句也没落进去。皇后倒也不恼,悄悄噤声坐在一旁瞧着她,满脸的慈爱。
皇后曾育有一位皇子,若能活到现在也是而立之年了,只可惜那位大皇子命数不好,幼时便早早离世,而皇后也因此伤心郁结,许多年都没有皇嗣。那段时间,赵清漓就像她的女儿。
按照常理,赵清漓该唤她声姨母,但毕竟人多口杂,平日里便以“母后”作称,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
直到殿外侍候的宫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端着新泡的碧螺春来换去凉透的茶盏,赵清漓才发现自己已经出神许久。
皇后扬手摈退了宫女,目光落在她纤细的颈项上,随意打量一眼便了解几分。
“你若实在不舒服,好好歇着就是,无需来我这里走这些过场。”皇后的声音温柔悦耳,补充道,“清漓,女子婚嫁,许多事都是无可避免的,在我这里你不必勉强。”
赵清漓知道皇后定是会错意了,可惜自己的心事又不能全盘向她拖出,只得盯着自己的鞋尖含糊答应两声,心中惴惴不安。
算了,不想这些了。
赵清漓拾起笑:“母后别说我了,十弟呢?近日可有好好学习功课?”
想起自己年仅七岁的幼子,皇后脸上漾起笑意:“绩儿年纪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好在太子贤德,有他为你父皇分忧,旁人倒是可以偷个懒了。”
一提起赵辞,赵清漓神色就有些别扭,硬着头皮附和了一句:“皇兄的才学和胆识确是几位皇兄中最出挑的。”
皇后听了也是一笑:“是啊,这孩子也算争气,庄妃泉下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想起庄妃,皇后心里也是一阵惋叹。
永元帝还是皇子时,大历朝内夺嫡之势正盛,若非他带兵一举攻下南靖,现在的大历也不会有如此辽阔的疆土。也正是这一举成名,永元帝才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立为太子。不知是谁提出,收疆立储这样的双喜之事是国之大幸,依照惯例,须得太子家眷去寺中为国祈福,这样才可保国运亨通。
永元帝自然舍不得自己的正妃和侧妃去受这种苦,这大任便落在了赵辞的生母傅雪莹身上,那时的她不过一名侍妾,少便少了,无碍。
当时的永元帝并不知晓傅雪莹刚怀有孕,这一别就是六年,待他荣登皇位时,这才想起要把傅雪莹接回宫里。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场大火烧光了佛寺的所有人,唯一幸免于难的是那个贪玩跑下山去的六岁幼童——赵辞。
赵辞被接回宫中,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宫里的三皇子,许是永元帝心中有愧,也是他赵辞实在争气,坐上太子位后,他的生母追封为庄贵妃。
至此,赵辞刚及弱冠。
请完安,时辰也差不多接近午时了。赵清漓婉拒了皇后留她在这用膳,皇后心道年轻人新婚燕尔,也很理解,便没过多挽留。
中午的日头比早晨大上许多,明晃晃的刺眼,湖面直射的粼粼波光看得人眼花缭乱,赵清漓身子犯懒,便选了条小路走,想快点回去休息。
这条小路虽是近道,鹅卵石子铺的却纷杂凌乱,不大好走。赵清漓腿上不方便,走起来更觉乏力。
拐过弯去,眼瞧着离自己的宫苑越来越近,迎面却撞上了不速之客。
几步之遥,明黄的蟒袍,四爪蟒纹盘旋其上,五色祥云环绕其身,赤色的玛瑙间缀其间,风华矜贵尽显。
来人正是赵辞。
赵清漓知道避不开,于是主动迎上,低头轻唤道:“皇兄。”
赵辞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皇妹今日怎么同我如此生分,可是为兄哪里做的不好?”
赵清漓嘴角抽了抽:“没有。”
“哦——”赵辞走近,弯下腰俯身靠近她的耳畔,“那......皇妹是在怪我昨夜弄疼你了?”
“你!”
赵清漓几乎是立刻跳开,宛若见了瘟神一般退了三尺远,不可置信地指着他。
不是梦!
赵辞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动,懒散地微眯起眼:“怎么,皇妹这便把昨夜的事给忘了?”
字字珠玑,赵辞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在提醒她,她的记忆并没有出错,昨晚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完全不知情一样,就连周砚枕......周砚枕他......
赵清漓被冲击的脑袋轻飘飘的,脚下一软,险些晕过去。
一只手迅速自她腰际掠过,轻而易举便把她揽进臂弯,轻轻一提,转眼扣在自己怀里。
那张日日相见的熟悉的脸正挂着令她战栗的陌生的表情,像是看一个有趣的玩物,带着得意的嘲弄。
“我要罚你......”如同恶魔的低语,低沉的嗓音萦绕在她周围,不停地侵蚀她的理智。
赵清漓还是努力捡回来一丝理智,视线宽阔的肩膀之后,她的声线里带着喑哑的颤抖。
“周、砚、枕——”
仅仅两臂之隔的位置,周砚枕一袭白衣,宛若仙人迎风而立。
而他就这样看着他的新婚妻子落在他人怀抱,脸上得体的微笑像是嵌进五官,分毫未改。
直到赵清漓呀牙切齿念出他的名字,周砚枕加深了笑意,双手交叠,对着前者躬身施了一礼,道:“请公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