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心好意为他考虑,这男人却又来阴阳怪气和她拽文。
“随你!”赵清漓横他一眼,气鼓鼓地转身进了内阁。
周砚枕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将隔间的帷帘放下,转身挤进那只小小的云榻。
对于他的身量,这里的确如蜗居一般,但他小时候和父母长姐一起挤在那样的小草屋里,却是比这受苦多了。彼时那样艰难的生活他都挺了过来,又凭什么忍受不了眼前的。
周砚枕眸中寒意愈发幽深,儿时过往如走马灯一般回旋不断,他紧抿着唇闭上双眼,脸上的线条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他连自己的身影也寻不得,却隐约瞧见远处有团小小的光点。带着意识缓缓靠近,周砚枕惊觉那团小小的光点原是一只散着微弱光芒的兔子花灯。
那是前年的中秋佳节的夜晚,圣上难得好心情微服上街,几位皇子和公主也跟着同去。
每逢节日,周砚枕都是不愿出门的,毕竟佳节团圆,他却早已没什么家人了。但赵辞刚立为太子,他被拢入其下,自是不得不遵从太子意愿。
也就是那天,他在街边见到一只做工精巧的兔子花灯,花灯上题着“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的诗句,他心中有感,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可惜街上陡然暴乱,为保圣体无恙,禁军大规模出兵追捕贼人,他们也只好折返回去,临走前他回望了一眼,那只兔子花灯在慌乱的行人脚下被踩的已经看不出原貌,他只得失望收回目光,心中颇为感慨。
有人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可他只恨,明月不照我。
月夕第二日下了早朝,远远的,周砚枕瞧见一个粉色的身影站在台阶下等他。他得太子授意不得不去询问一句以表关怀,走至跟前,却见少女眉眼弯弯,如星一样泛着璀璨的光泽,两只小手从身后捧出一只做工潦草的兔子花灯,题字却写的好看,仍是那句“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
少女的嗓音有些怯生生的:“昨夜见大人似有遗憾,清漓自己做了一只,不大好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周砚枕盯着那只花灯看了许久,而后挂上他一贯的礼貌微笑,修长的双手接过那只花灯,道了一句:“多谢公主。”
想到这里,周砚枕蓦的睁开双眼,默然从榻上起身。
拂灭桌台上的烛灯,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他的唇边却悄然爬上一丝温暖的浅笑。
黑暗里的那只花灯,也蛮丑的......
——————
就这样停停歇歇又走了几日。
今儿已经进入十月。
这些天里,赵清漓不是没向周砚枕打听过赵辞的意思,然而周砚枕只是摇头表示不知,一来因为圣体抱恙百官已经许久不曾上朝议事,二来赵辞面圣提议的时候他人在韶音宫,这点赵清漓就可以为他作证。
约莫再过三日就能到达静安寺了,赵清漓心中却越来越不安宁。
一路上,周砚枕被她盯得难以安稳,忍不住把手中的书扣在怀里,疑惑问道:“你为何这样看我?”
赵清漓绞着手里的帕子,犹豫地开口:“太子接下来的动作你真的不知?”
周砚枕有点儿好笑地瞧着她,歪着头笑得很耐心:“这话你每日都要问上我十遍,不知。”
哪有那么夸张......
赵清漓别开眼,丝帕被她团成了松软的小球,挤在掌心。
周砚枕目光闪烁了几下,冷不防问道:“......你在担心他?”
赵清漓先是一怔,紧接着意识到周砚枕口中的“他”指的正是赵辞。
若说是担心他,岂是并不准确,她担心的是整个赵氏皇族,若这么算的话,赵辞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赵清漓还是摇了摇脑袋:“我只是担心父皇的身体,还有六皇兄的事。”
说到赵齐,赵清漓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急促地看向周砚枕:“你说,六皇兄的事会不会出自淮王的手笔?”
周砚枕略一沉吟,问道:“为何这么问?”
那日她也曾追问过皇后,是谁透露给了永元帝赵齐的事,但皇后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永元帝突然掀翻了桌子,待她赶到,御医已经跪了一地。
先前她不曾猜测过会是淮王,是因为淮王和六皇子一直关系不错,且六皇子在朝中并无实权,淮王实在没理由害他。
而今赵清漓想,这人能先周砚枕一步将此事揭发,只能是参与其中之人,或他根本就是设局的人。若非她想破脑袋都没什么头绪,断然不会做出如此猜测。
而看周砚枕的反应,显然并不意外,只是没打算告诉她罢了。
赵清漓心中一沉,不着痕迹地把丝帕攥进手里:“三皇兄曾向我提起过淮王的一些事,我也只是顺着他的话随便猜一猜。”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隐约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赵清漓刚想劝他当作没听过,却见周砚枕搁下手里的书,脸色凝重:“或许,你猜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