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出什么来了?”周砚枕眼神微微扫过他的表情,沉声提醒,“公主自打成婚后时常有心悸的症状,但公主为免圣上忧心才一直未曾提起,此事只有玄华宫的张御医知晓,他那里有能够医治的法子,你先开些镇静止痛的方子,否则这么长的路途,公主身体恐怕吃不消。”
御医连连应下,感激涕零地从随身药箱中拿出几方药来,谨慎地看着赵清漓吃下去。
马车立即调转方向,比来时的速度更快。
赵清漓缓缓从他怀里爬起来,痛苦的表情因为服了药似有一丝消减。
周砚枕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值得吗?”
赵清漓疑惑的抬头瞟了一眼,动作轻慢地撩起宽大的袖口,口中应道:“他是我的皇兄,说什么值不值得。”
袖子被缓缓掀开,小臂内侧,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在不断向外渗血,看样子是利器所致,原本戴在她鬓发间的金钗却不知所踪。
赵清漓虚弱地弯了弯唇角,要想装病瞒过宫里的老御医,她自认没这个本事,唯有切身的伤痛才能不被怀疑。
周砚枕却不甚理解:“哪怕他欺骗过你,伤害过你?”
赵清漓一顿,表情变得有点难看,别开脸低声反驳一句:“只要父皇母后他们安好,别的都不重要。”
饶是赵辞先对不住她,但归根究底,他是赵氏一脉,是永元帝的儿子,而永元帝......
无论他对自己的感情是基于什么,但这十数年的无上宠爱不是假的,赵清漓不是一个不懂感恩的人。她从小失去双亲,在她的心里,永元帝和皇后就是她的双亲,而且,皇后又是她生母最亲的人。
他心中闪过一个十分危险的念头,眼神复杂地望着赵清漓:“......你现在还当他是你的皇兄吗?”
莫不是有了肌肤之亲,就此抛去人伦纲常了?
后半句话他没有问出来,但赵清漓明白他的意思。
她清楚自己和赵辞本身并没有血缘关系,皇室之中也有人知晓,但他们都缄口不言。连赵齐和淮王都不清楚的事,周砚枕一个族外之人更不会知晓,而且赵辞也是个谨慎的人,纵然他用周砚枕,也不会将所有秘事都告知他。
赵清漓只能告诉他:“他永远是我的皇兄。”
周砚枕低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放松了脸上紧绷的线条,沉默了片刻。
末了,他声音温和道:“我帮你处理一下。”
虽然止了疼,但伤口不能不处理,至少要止住血。
车上没有止血纱巾和药酒,他们也不能堂而皇之去找御医拿。
周砚枕略一沉吟,将袖袍翻了两层,露出干净柔软的一层中衣袖子,大力一扯,袖口被他轻轻松松撕下一截。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蓝纹瓷瓶,不是什么上好的宫中御药,只是寻常的云南白药,止血应急尚可。
目光落在那道伤痕,周砚枕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却是淡淡道:“忍着些。”
赵清漓点头,方才是她亲手划伤自己,上个药她又怎么会那般娇气。
只是伤口处的疼已经过了一会儿,痛感都已经微微麻木,此刻周砚枕将她伤口周边的余血擦拭完毕,药粉撒上的瞬间,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再一次席卷而来,痛得她周身一颤,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紧锁。
周砚枕的动作滞了一下,抬头扫过她的脸色,突然说道:“驾车回宫最快也要两天,就算人不休息,马也要休息。”
赵清漓愣了下:“我知道。”
周砚枕嗯一声:“你这么贸然刺伤自己,日后怕是要留疤了。”
赵清漓蹙了蹙眉,略微不满地说:“七哥他们在战场流血时尚未退缩,我与七哥同姓,留道疤又算得了什么!”
周砚枕难得松懈下紧绷的神情,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你倒想得开。”
说完,他收回动作:“好了。”
赵清漓垂下脑袋一看,果然已经包扎好了,雪色的罗锦虽然截面并不平整,但在周砚枕的处理下仍是规整的很,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给人干净、一丝不苟的感觉。
赵清漓望着包好的伤口一怔,轻声道:“多谢。”
“不必。”
赵清漓再抬起头,周砚枕已经落身靠在车厢一侧,车厢窗子的一角露出一丝缝隙,周砚枕透过那道缝隙默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侧脸仍是那样出尘、安静、美好。
若如周砚枕所说,瑞王出事以后,淮王和惠贵妃的势力一落千丈,惠贵妃更是许久不得圣上眷顾,若非淮王渐渐收敛了性子,永元帝那种多疑的性子又不知要忌讳多久。
赵辞坐了太子之位,惠贵妃对他一直没有太多好脸色,除了在永元帝面前勉强会扮演一下良好的庶母形象,旁的时候与他绝不会有半分交集。
淮王最开始也是对赵辞横眉冷眼,渐渐的,却是对他礼让谦和起来了,永元帝还曾因此夸赞淮王,许多人也觉得淮王越发识大体,千夫所指的唯剩一个不争气的赵齐。
无论赵齐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是最能被人轻易接受的。他的确是一个好的利用工具。加之皇后的话永元帝的那句“都是真的”,周砚枕就更加确定有人不但将赵齐的事透露给永元帝,还添油加醋的表明御史中丞早已知晓,但......刻意隐瞒。
那人在永元帝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御史中丞与太子私交最好,御史中丞知情不报,有包庇之心,也就等同于——
太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