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周砚枕笑了一声,微小的声音打破这份尴尬,他转过身:“如果是本就不该出现在玉牒上的姓名,那才真的是无从查起。”
昔日南靖皇族被剿的干干净净,理论上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上到七十岁老妇,下到尚在襁褓的婴孩,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归顺的臣民中也并未透露出皇族还有遗留之人,若非那些落款都是真真切切的,恐怕连永元帝都会以为自己发癔症了。
所以,季云柔并非皇族,但很可能是皇族亲信。
“你的确变了很多。”
清冽的声音把赵清漓重新拉回现实。
她的脸上还挂着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牵扯的懊恼和茫然,一抬头,正望进那双如月一般安静澄澈的眸子,却不带月的寒意,柔柔的,夹杂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赵清漓呆愣了片刻,还在回忆他方才说了什么,只见对面那人带着浅浅笑意,修长的食指缓缓抬起,来到她的额前停住,温热的指尖似是轻轻触碰了她的额头。
但这触感很快消失,下一刻,赵清漓看到他收回落下的手臂。
周砚枕在她额前点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想通,周砚枕自顾自开口:“有的人会喜欢从前不喜欢的食物,喜欢从前不喜欢的东西,有的人会厌恶从前很喜欢的事,厌恶从前很喜欢的人。”
这话听得她心中警铃大作,柳眉微微蹙起,不着痕迹地朝另一个方向挪了挪。
周砚枕扫过她的表情,加深笑意,继续说道:“人性善变是常态,或经时间蹉跎,或经生死考验......”
说话时,周砚枕的眼神像是一道沉重的锁链紧紧纠缠着她,又重又冰凉的铁具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赵清漓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弯着掐住自己,似乎这样才能保持理智,但她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稳重,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前的人儿身形娇小,比自己矮了许多,她瞪着自己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狸奴,支起自我保护的架势和姿态。
他还什么都没说,却弄的好像欺负了她似的。
越是如此,偏偏更加印证他的判断。
周砚枕注视着她,一步一步靠近,同时清晰地说道:“我想问,殿下属于哪种?或者我应该问殿下......”
“殿下如今,还是殿下吗?”
咣当——
盛满纸屑烟灰的铜炉砸落地上,石板地面,双耳的铜器骨碌骨碌滚了两圈,最后在她脚边躺稳,灰屑撒了一地,有些落在她的鞋尖裙角上,灰白的颜色落在她的朱色衣裳,更显得尘埃污秽。
她太紧张了,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桌边,失手拂落了桌脚的铜炉。
旁的事都不会引起她这么强烈的反应,唯独这件事,除了对赵辞外,她以为应该是个秘密。
不!
它就该是个秘密!
纵然她的心中波涛翻涌,周砚枕仍在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像是一定要等到一个完整的回答才肯罢休。
赵清漓心虚地垂眸眨眨眼,勉强挑起唇角的弧度,抬起眼皮顾左右而言他道:“你这话倒是有趣,我不是我,还能是谁?”
周砚枕探究的眼神凝固了片刻,时间很短,赵清漓却觉得全身都结冰了一般,麻木的很,要不是撑在背后桌面上,她恐怕已经脚软了。
说起来,他的眼神并不算可怕,连狱中审讯的人十分之一都不及,但却是直白和钻心的,像是能把人看穿,无论你想如何去藏都无处可藏的感觉。
他的中丞之位绝非徒有虚名。
短暂的片刻终于过去,周砚枕突然撤回了目光,低头弯了弯唇角,再抬头时已恢复先前的柔和:“是,你还是你。”
赵清漓突然和他沟通起来很是费力,她居然听不懂周砚枕在说什么。
“赵清漓变了,但赵清漓一直都是赵清漓。”费解之际,周砚枕轻声说道,“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不会借自己的身份施压,这一点,你始终没变。”
记忆中的赵清漓有时会娇惯一些,但从未拿出公主身份压力过他,即便是从前对他示好,也是凭着一腔真心,满心喜欢地待他好。
从成婚那天直到方才,他一再踏出底线践踏她的真心,但她依然将他作为一个平等的、有思想的人来对待,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对他施压。
这一点,圣上做不到,太子做不到,淮王做不到,六皇子做不到,这朝中但凡位高于他的人都未曾做到,他就是这样一路顶着四面八方的威胁和利用走到现在,回首却发现,有一个人始终如初,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于是他说:“赵清漓,我知道晚了,但你现在信我,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