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母千秋尚才宴请百官,但却从来不铺张,她身为贵妃,低皇后一等,自然不能比她还张扬。
周砚枕颔首,目光落在手边的黑檀棋盅,玉石雕磨的黑白棋子各在一盅安稳放着,他长指一挟,从中拾起一颗黑子,放在两人面前的棋盘中间,接着又捏起一颗白子放在第一颗黑子旁。
一来一回,很快布成一个简单的残局。
周砚枕扬唇笑了笑,对赵清漓道:“你觉得这盘棋,是黑子胜还是白子胜?”
赵清漓低头看了一会儿,黑子白子表面看来势均力敌,但实际上白子却占上风,不出三步就能吞噬大片黑子,这样下去取胜是迟早的事。
按照心中所想,赵清漓答道:“白子。”
周砚枕点点头:“黑子虽然先落,看似抢占了先机,但不如白子运筹帷幄,后来居上——”
说到这里,他停顿住,微微抬头,询问的目光望向赵清漓:“你觉得,太子是黑子还是白子?”
嗯?
方才不是在说贵妃生辰的事,怎么又扯上了棋局,又从棋盘上牵扯出太子?
赵清漓有些纳闷,不过她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是白子吧。”
赵辞没有永元帝的偏爱,没有高贵的出身,在这场权势斗争中,他从来不是抢占先机那个人,反倒是后来居上更适合他的处境,况且,他的确胜券在握了。
周砚枕听罢不置可否,他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意见,而是又问:“既然如此,那你觉得黑子又代表了谁?”
这......
如果说白子是赵辞,那黑子是淮王吗,所以周砚枕是在隐晦地告诉自己淮王的确隐藏了锋芒,实际已经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
但若说不是淮王,又能是谁?总不至于是已经贬黜朝中的瑞王吧!
“你想说是淮王?”周砚枕眼中带着一丝警醒,似乎是在告诉她再用心想一想。
赵清漓没说话,她捏起一颗白子,那颗泛着光泽的白玉石和周砚枕指尖的颜色一黑一白,形成鲜明的对照。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周砚枕,道:“他不是白子,他是执棋人。”
她终于明白究竟哪里不对,赵辞那个人看起来低调谦和,总是笑盈盈的,实则绵里藏针,他才不会做别人手里的棋子。
“你很聪明。”周砚枕赞许地瞧了她一眼,继续说,“这张棋盘是太子布局,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为太子做事之人,我们作为纵线横线织成棋局,而我手中的黑子才是淮王。至于你手中的,是自以为是执棋人的淮王,所以这场棋无论如何下,下到什么时候,输的都一定是淮王。”
周砚枕不会无端在贵妃生辰宴这件事上一直提起淮王,因此,赵清漓很快联想到此次宴请的宾客中应当有贵妃着意邀请的人,或者说是贵妃和淮王母子着意邀请的人。
贵妃她兴许想看赵辞吃瘪,不过瞧这意思,这算盘怕是打得落空了。
赵清漓忽的释然一笑,明白了他话里的玄机:“没想到你现在还如此为太子着想。”
周砚枕摇了摇头,坦白地说:“我没有为他着想,只是太子失势,我也会受牵连,在没有完全摆脱控制以前,我不会做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
没想到他会这么的坦诚表达自己的想法,自私而又现实的想法。
赵清漓露出一丝诧异,又听到周砚枕的声音。
“说实在的,我很想看他失误一次。”周砚枕抬起双眼,直白的眼神在她的眸色中形成倒影,“你不问我,贵妃大费周折宴请许多不相干的人,其中主角是谁?”
不必问了,她已经知道了。
赵清漓微不可微地掀了掀唇角,语调微凉:“秦雪霓。”
吐出这个名字时,她的眼尾露出几分讥讽。
此时此刻赵清漓才想通为何父皇突然要为赵辞指婚,定是惠贵妃和淮王串通一气,又在父皇枕边吹了耳旁风。
左不过是打着为了自己和太子名声的旗号为赵辞先定下一门婚事,反正贵妃她们吃定赵辞为了明哲保身必定要吃这个哑巴亏。吏部尚书官职低微,结亲之事并不能为赵辞提供任何助力,相反的,淮王的确疑心赵辞和她有染,这么做无非是故意恶心赵辞。
唯一让人想不通的是,他们这么做也只能恶心他一番,对淮王争权似乎也没有半分作用。
周砚枕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寂寥,语气淡淡的:“你果然很聪明。”
重新回到这个世上,赵辞和周砚枕都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过这句话。
“聪明”这两个字并不是暗讽,都是真心实意的表达。但无法否认,无论是谁,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心中不乏一丝悲凉。
聪明从来都不是坏事,但对一个被人保护的很好的人,聪明只是锦上添花,同样身为公主的赵清漓,拥有至高无上的尊贵,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她本就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本也不需要去做一个聪明人。
因此,当一个原本并不曾展露过多聪慧的人突然变得聪慧起来,也绝对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