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一个半大的小孩,见她这样,冲她招招手,欠了欠身子给她让了个位置站着。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曼曼缓了过来。可如此这般,她觉得自己脸都热了,不敢抬头面对大家,可总归该跟人家道谢吧。许久,曼曼才鼓起勇气抬头,想跟人家搭话。小孩儿却已经忘记刚刚这一茬了一样,靠着车厢,闭目静静立着。曼曼再扭头看别人,也没有人在意刚刚有一个小姑娘嫌弃了他们。
这趟电车是专给劳工坐的,停靠站比旁的电车要少,速度却不快,曼曼能看出这趟车是很老旧的,大概是淘汰下来的车厢。晃晃悠悠又不知过了多久,曼曼终于有点适应了车厢的味道。工人们陆陆续续下了车,曼曼一直坐到终点站。此时车厢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但那个小孩儿还在,曼曼跟着工人们下了车。
刚刚的小孩儿挺友好的,见她左顾右盼,于是主动搭话。
小孩儿是江西人,比曼曼小两岁,今年才十四,但身量还不如邻居家刚十二岁的小弟弟。
他说自己姓查,小名叫三腊,从小没了爹,七八岁就开始给地主放牛,勉强温饱。
他说去年有个姓徐的同乡回家探亲,买了好些东西,大家都说他在大连赚了大钱,三腊就跟着来了,没想到一来就被这姓徐的‘卖’给了码头一家装卸厂,就这么一直干到了今天。
三腊问曼曼来找人的么?
曼曼回答:“不是,我就来看看。”
三腊很诧异,问道:“看看?这地方叫寺儿沟,全是工地、窝棚和死人坟地,有什么可看的?”
“就转转呗。”曼曼不知道怎么回答。
三腊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很有眼力见儿,她不愿意多说,他也没有接着问,只问她想去哪转转,正好下班了可以陪她。
曼曼心想正好,就去他家看看吧。三腊爽快地同意了。没一会儿,三拐两拐,三腊就说到了。她原以为三腊住在洼地里的华工红房子里,可三腊却带她绕过了红房子。饶是曼曼有心理准备,她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面前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搭着几十个破烂窝棚,几个木棍一支,再搭上一堆破布,就是个窝棚。三腊家是最小的一个,窝棚还没有一人高,乱立着几根棍,上面的破布也盖不严实,好像马上就要塌了。
这个地方可称不上家。
走近了,窝棚里更寒酸,除了一床破被子别无所有,哦不对,门口,准确的说是窝棚的敞口处有几个破碗和一口缺了边的锅。三腊笑嘻嘻地说:“嘿嘿,曼曼姐,家里没地方坐,你坐这石头上吧。“
曼曼着实有些心惊,论穷,这也太穷了。她问:“过些日子天冷了怎么办,这地方……”
三腊看她欲言又止,有些莫名,“就这么住呗,凑合住,也没多少人能活到冬天。”
岑曼曼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这是一座丑恶的都市,俄国人说这里是东洋的巴黎。日本人铺开图纸,迫不及待建筑心中的欧洲,这里能买到几乎所有的舶来品。他们住居的是钢筋构筑而成的洋式建筑,自来水、暖气齐全,九成的家庭都有煤气。舞会、赛马、电影轮番上演,充分满足日本人对欧洲生活的向往。可寺儿沟这里的人呢?如蛆虫一般胡乱地活着。
黑暗中生,黑暗中亡。
曼曼问三腊怎么不回家,三腊看曼曼如此动情,赶忙说道:“哎呀,曼曼姐,我们都习惯了。你是有钱人,你不知道。这儿也还行,最起码在厂里那两顿,我能吃饱。你都不知道,我在家放牛的时候,也惨着呢,我连鞋都没有,冬天冷得不行,我就把脚塞进牛粪里暖和暖和,新拉出来的牛粪热乎。但你别以为我们那不好,我们家乡也挺漂亮的,跟这儿不一样,山上......”
曼曼和三腊聊了许久,要带他去吃饭,他说他在工厂吃过了,临走时候曼曼又想把自己的钱留给他。三腊却推辞道,“曼曼姐,我不要,我靠自己吃饭,我活得了。”曼曼坚持,“三腊,去买个棉袄,留着冬天穿。”
“姐姐,我真不要,我马上发工钱了,然后我自己去找前面的三婶子做一件就行,她做得可好了。”三腊依然笑嘻嘻的,他天生长了个笑模样,“曼曼姐,你真不用担心,我不会一直这样的,我能活好,我爹临死时候说了,人得靠自己,堂堂正正。”
三腊后来跟曼曼几个经常见面,可等到初冬,天上飘着雪花,曼曼又想起这个少年。和高梦营一起去了趟寺儿沟,三腊家已经不见了,原地上新搭了两个窝棚,一打听,三婶子说,三腊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