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摇头叹息:『才华横溢,却这般羞涩。罢了,今日且放你一马。』
最后的最后,喧嚣散尽,油灯点亮。后门帘子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老周提着水桶和抹布,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进来,开始每日最后的洒扫。
我正把特意留出来的、炖得最软烂入味的蹄髈尖儿、烤得焦香流油的灵薯心、还有几根没被辣油污染的翠绿灵菘,一股脑堆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嘴里照例不饶人:“今日这灵菘炒老了,嚼着费劲,也就你牙口好。蹄髈盐又放多了,咸得齁人,赶紧吃了,省得我瞧着心烦。” 说着,把碗重重顿在刚擦干净的灶台边上。
老周停下洒水的动作,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看了看那碗“嫌弃”的饭菜,又看了看我沾着油污、微微泛红的脸颊,什么也没说,只是慢腾腾地挪过来,端起碗,蹲回他惯常的、靠近泔水桶的角落(他说那里通风,饭菜味不熏人),埋头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吧唧吧唧的声响。
我靠在温热的灶台边,手里拎着块油腻的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早已锃亮的铜勺柄。目光越过老周花白的头顶,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心里那演了一天、角色众多、情节跌宕、情感充沛的三百场大戏,终于缓缓落幕,锣鼓弦歌俱寂。只剩下灶膛里余烬的微温,和着角落里那踏实而响亮的咀嚼声,构成这漫长一日最安宁的尾音。
严长老的冷厉,楚风的孤傲,墨先生的痴狂……都在这一刻褪去华彩,变得遥远而模糊。
唯有眼前这真实的、带着饭菜香和汗味的、属于老周的气息,充盈着这间空旷下来的膳堂,也充盈着我那演了一天大戏、略显疲惫的心房。
我丢下抹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喂,”我对着那个快要把脸埋进碗里的背影,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见,“明天轮到你歇晌了吧?库房里那半袋受潮的‘赤阳椒’,记得搬出来晒。还有,东头水渠堵了,水流不到菜圃,我新撒的‘快活灵’菜种都快干死了。”
老周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喉头动了动,咽下嘴里的食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晓得。”
声音粗嘎,却像一块沉甸甸的暖石,落进我心里。
我转过身,开始收拾灶台上零碎的调料罐,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悄悄爬上了眼尾。
行吧。
今日的万人迷戏码,圆满杀青。
明日,是继续与冷面判官周旋,还是深入挖掘冰山剑修的软肋,或者开发一下落魄乐师的痴情支线?
嗯,且看心情。
不过现在嘛……得先想想,明天给这老家伙留饭的时候,是顺手塞两个他爱吃的糖心烤灵薯呢,还是把今天弟子们没抢完的、加了蜜的甜粥给他藏一碗?
看着角落里那个默默吃完、正起身刷碗的敦实背影,我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山野小曲。
这日子,有戏,有饭,有这么个闷葫芦似的老家伙。
嗯……还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