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旭阳。
但,这真的是李旭阳吗?
他穿着一套……根本无法称之为衣服的东西。那似乎是用几十种颜色、材质、花纹都风马牛不相及的布料,粗暴地缝合在一起的“战袍”。亮紫色的绸缎拼接着土褐色的麻布,绣着金线的袖口连着沾满油污的皮革护腕,一条疑似膳堂桌布的格纹布歪歪扭扭地系在腰间,上面还别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汤勺、锅铲、筷子。他头上顶着一个……闪烁着不规则灵光、不断冒出彩色烟雾的镂空金属头盔(看起来像报废的炼丹炉滤网改造的),脸上涂着红一道、白一道、绿一道的油彩,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
但这仅仅只是视觉冲击的开胃小菜。
他的身上、背上、胳膊上、腿上,挂满了、绑满了、插满了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物件:
左肩扛着一面巨大的、画着扭曲抽象图案的皮鼓,像是小孩涂鸦和阵法图的结合体。右肩斜挎着一串由兽骨、铃铛、小铜锣组成的“乐器”,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嘈杂不堪。
胸前挂着一排竹筒,里面插着五颜六色、正在嘶嘶燃烧、冒出不同气味烟雾的“香”(有的闻起来像烤焦的灵谷,有的像放坏的丹药)。
腰间缠着一圈绳索,上面拴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笼子,里面关着扑棱翅膀的传讯纸鹤(但它们被染成了荧光色)、吱吱乱叫的机械松鼠(跑错了方向,在笼子里打转)、甚至还有一条蔫头耷脑的、被打了蝴蝶结的菜花蛇(?)。
背后则是一个巨大的、用树枝和藤蔓胡乱捆扎成的“背篓”,里面塞满了蓬松的、不断飘出银色亮粉的絮状物(疑似某种灵植的绒絮),随着他动作,亮粉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蹩脚的人工雪。
而他的手中,一手高举着一根长长的、顶端绑着个不断旋转、折射出刺眼光斑的破镜子的竹竿(“光污染装置”),另一只手奋力摇着一个手柄,带动一个固定在腰侧的、发出尖锐汽笛声和刺耳齿轮摩擦声的古怪盒子(“噪音发生器”)。
他就这样,如同一个移动的、失控的、五光十色的灾难集合体,在撞开大门、制造了最初的混乱后,似乎卡了一下,然后调整方向,迈着一种踉跄又癫狂的步伐,朝着中央展区——准确说,是朝着我们这群人旁边的开阔地带——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注意——!注意——!”一个经过扩音法术放大、却因设备破旧而严重失真、带着刺耳电流声的咆哮,从他头盔某个部位传出,盖过了他自己制造的所有噪音,“‘万花筒观测者’李旭阳,正在进行‘全频谱感官灵力饱和度沉浸式体验测试’!无关人等请勿靠近!避免不可预测的认知污染与美学冲击!重复!这不是演习!是艺术!是生态!是……哎哟!”
他脚下一滑,可能是踩到了自己飘落的亮粉,也可能是被身上某根带子绊倒,整个人以一种滑稽无比、却又充满动感的姿态向前扑去,为了保持平衡(或者说为了倒地姿势更华丽),他猛地一抡手中的光竿,那面破镜子恰好将一道强烈的、经过多次不规则折射的日光,“唰”地一下,精准地打在了百工阁穹顶正中央、那盏最华丽的水晶主灯上!
水晶灯剧烈晃动,光影疯狂摇曳,映照得整个大厅光怪陆离。
同时,他腰间的汽笛盒子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长鸣,几个笼子门被震开,荧光纸鹤和机械松鼠胡乱飞出,撞向人群,引起更多惊叫和笑骂。那蓬银色绒絮更是被这一跤震得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暴雪,瞬间笼罩了一大片区域,包括我们所在的位置。
“我的眼睛!”
“这什么味道?咳咳!”
“快看!那是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李旭阳!又是你!”
“他在干嘛?行为艺术吗?还是又疯了一个?”
惊呼、爆笑、咳嗽、议论、物品掉落声……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原本秩序井然的展会,瞬间变成了荒诞离奇的马戏团现场。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或笑或骂或躲闪,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在地上滚了半圈、又手忙脚乱想爬起来、结果身上更多东西开始掉落、发出更响亮噪音的彩色“灾难源”。
没人再看沈星河的“千机引灵炉”。
没人再注意被闺蜜围着的我。
甚至没人关心刚才沈星河是不是要往这边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李旭阳这趟堪称自毁式袭击的“登场秀”牢牢抓住,夺取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沈星河师兄早就收回了脚步,退后了好几步,避开了银粉飘洒的范围。他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茫然的错愕,以及一丝“我到底在看什么”的荒谬感。他看了看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还在挣扎的李旭阳,最终摇了摇头,果断转身,走向了展台的另一侧,远离这个是非中心——显然,再重要的展品,此刻也比不上自身安全和灵台纯净重要。
赵小棠、叶晓潇、云苓,她们三人完全傻眼了。赵小棠张着嘴,手里准备推我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发直地看着那片银色“雪花”和其中扑腾的彩色人影。叶晓潇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扇开飘到面前的亮粉。云苓更是吓得缩到了我身后,紧紧闭着眼。
而我……
我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无害却恼人的银粉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看着那个如同被一百个爆炸符同时炸过、却又顽强地演绎着“灾难美学”的身影。
前一秒还让我窒息的“被围观”、“被迫表白”的庞大压力,就在李旭阳撞门而入、光芒乱射、噪音冲天、银粉弥漫的这短短十几息内,被冲刷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白的茫然。
尴尬?不,在如此规模的全方位感官轰炸和注意力掠夺面前,我之前那点小尴尬,渺小得像一粒尘埃,瞬间就被这夸张的沙暴吹得无影无踪。
我现在只觉得……荒谬。极致的荒谬。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李旭阳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身上又掉下几个不知名的零件。他晃了晃脑袋,似乎也被自己制造的混乱震得有点晕,但那头盔下传出的、失真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感叹:
“数据……采集成功!感官过载阈值已突破!‘万花筒模式’验证有效!收工!”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满地的狼藉和全场的注目,开始笨拙地、叮铃哐啷地收拾自己身上那些还在作响、冒烟、掉粉的零碎。动作间,又碰倒了一个摆在旁边展台上的、展示用的小型风车模型。
在一片持续不断的哄笑声、议论声和执事弟子气急败坏的喝问声中,他就像个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演出的、蹩脚但绝对令人难忘的街头艺人,背着他那依旧飘絮的“背篓”,拖着依旧发出轻微噪音的“乐器”,一瘸一拐(可能是真摔着了),却又带着某种古怪“成就感”的昂然姿态,沿着他开凿出的“注意力通道”,缓缓挪出了百工阁的大门,消失在光怪陆离的影子里。
深藏功与名?不,他带走了所有的“名”——骂名、笑名、奇葩之名。
留下一个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展厅,一群心有余悸又兴奋不已的同门,几个哭笑不得的执事,一件被忽略的获奖热门展品,以及……彻底被解了围、却仿佛经历了一场精神洗礼的我们。
赵小棠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我:“雪儿……我们……还……”
我看着袖口上闪闪发亮的银粉,又看了看远处沈星河师兄已经恢复平静、重新与其他人交谈的背影,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回去吧,”我说,声音有些飘,“我好像……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刚才看到的……‘全频谱感官灵力饱和度沉浸式体验’。”
我们默默离开了展区。身后,关于“李旭阳的万花筒暴走”、“百工阁的灾难日”、“那堆亮粉是什么玩意儿”的热烈讨论,正如火如荼,注定要垄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宗门话题榜。
至于“林雪儿疑似要对沈星河表白”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
早就被那场银光闪闪、噪音震天、光影乱舞的“行为艺术”碾碎,抛进了记忆的角落,恐怕再也无人提起,无人记得。
我摸了摸头发,拈下一小撮亮晶晶的粉末。
李旭阳……
下次若再感知到“危机”,您老人家……能不能换个稍微低调点的方式?
比如,提前给我塞张纸条?
算了。
纸条可能也会自燃,或者变成荧光蝴蝶飞走。
还是现在这样吧。
至少,效果立竿见影。
且,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