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退开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避之不及。他转身离开了那个区域,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危机解除——对他来说,以及对她来说。
赵小棠她们完全傻在原地,张大嘴,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范畴的域外天魔。她们精心策划的“浪漫推进”,在我这套全方位无死角的感官垃圾轰炸下,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就熄灭了。
而林雪儿……
她站在那里,银絮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闪闪发亮。她脸上的苍白被晃动的光影镀上一层不真实的色彩。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濒临崩溃,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白的……茫然。仿佛在问:这是什么?为什么?但至少,那让她窒息的尴尬,不见了。被更荒诞、更庞大、更无需她应对的东西覆盖了。
这就够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故意让动作更加笨拙可笑。用那失真扩音器喊出预设的“台词”——什么“万花筒观测者”、“感官饱和度测试”。越是荒唐,越是像胡言乱语,越好。人们会认为李旭阳又疯了,又在搞他那些莫名其妙的“生态观察”,而不会将这一切与十几丈外一个女孩微妙的情感困境联系到哪怕一丝一毫。
“收工!”
我宣布,然后开始叮铃哐啷地收拾残局。故意碰倒那个风车模型,制造最后一点无关痛痒的狼藉。执事弟子气急败坏的喊声传来,我充耳不闻。不能停留,不能解释,不能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
我背着依旧飘絮的背篓,拖着还在轻声作响的零碎,一瘸一拐,却昂着头(反正脸上有油彩),沿着我制造出的这条“注意力碾压路径”,向外走去。后背能感受到数百道目光的聚焦,有笑的,有骂的,有看热闹的,有纯粹的疑惑。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背上。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点……轻松。
我知道,明天,不,今晚,整个宗门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会是“李旭阳又在百工阁发什么癫”。会有人详细描述我那身可笑的装扮,那面晃瞎人眼的破镜子,那场人工降雪,那些乱飞的荧光玩意儿。会有人嘲笑我的狼狈,猜测我又在“研究”什么鬼东西。沈星河和他的炉子,会重新成为技术话题。而赵小棠她们的小计划,林雪儿那一刻的窘迫,都将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消失无踪,连一点值得被提及的涟漪都不会留下。
这就对了。
走出百工阁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靠着冰凉的假山石,缓缓滑坐在地上。这才感觉到手肘和膝盖传来的钝痛,还有脱力后的虚浮。我摘下那个可笑的头盔,扯下脸上已经花掉的油彩,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水粘着粉末,弄得一脸狼狈。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破烂行头,闻着上面各种古怪的气味,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从决定喜欢上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没结果。像夏虫不可语冰。我的喜欢,大概就像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荒诞,嘈杂,徒劳,除了把自己弄得更像个笑话,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至少,这次的笑话,有点用。
她不用被迫去说不想说的话,不用面对不想面对的场面。她可以继续安静地、笨拙地,喜欢她的冰山。这就够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本《观察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半天,最终只落下几个字:
“百工阁,晴。‘万花筒’协议测试成功。目标生态压力解除。观测员状态:良好。”
合上笔记,我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
远处,百工阁的方向,人声依旧隐约传来,大概是执事们在收拾残局,同门们在兴奋议论。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这样就好。
谁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