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少女们的友谊如何在挖坑、下棋和战略转型中岌岌可危又坚不可摧这件事
清源仙宗的清晨，照例是从打坐的蒲团和《引气诀》的低诵开始的。但今天，在女弟子丙字三号房里，空气却有些微妙。
林雪儿对着水镜，心不在焉地理了理鬓角。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只是眼底有淡淡青黑——她昨晚又没睡好。原因无他，好友赵小棠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对面床铺上，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可疑的笑意。
林雪儿悄悄叹了口气。
小棠最近变了。
不再是那个拉着她一起去偷看楚风师兄练剑、为楚风师兄一个眼神激动半天的赵小棠了。自从她将“战略目标”从楚风转向丹修院的周小福师兄后，整个人就像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如果“灵魂”可以定义为“每天抱着本《修真界异常现象观察方法论初探》两眼放光”的话。
“雪儿！你看周师兄最新记录的‘膳堂刘大娘投喂橘座频率与老周叔修缮屋顶次数的相关性分析’，数据太详实了！连橘座尾巴摆动的振幅都记录了！”
“雪儿！周师兄说可以从灵力残留角度帮我分析楚风师兄练剑轨迹的稳定性，这比直接看有用多了！科学！这就是科学！”
“雪儿，我决定了，我要辅修丹修院的《基础灵力计量学》……”
林雪儿为好友找到新的热情感到高兴，真的。但偶尔，当她独自一人走在去百草园的路上，或是坐在传功堂靠窗的老位置（这里能看到楚风师兄偶尔经过的回廊），心里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然。
就像一直并肩同行的人，突然拐上了一条岔路，虽然还能远远看见，但脚下的路已经不同了。
“唔……雪儿，早啊……”赵小棠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眼睛一亮，“对了！今天辰时三刻周师兄会在后山溪边做‘不同水质对低阶荧光藻发光周期的影响’对照实验！我得去帮忙记录数据！”
看，又来了。
林雪儿挤出一个笑容：“嗯，去吧。小心别掉水里。”
“放心！周师兄准备了防滑阵法！”赵小棠蹦下床，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件她认为“最适合野外作业”的旧袍子。
林雪儿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百草图鉴》和水壶，独自走向百草园。晨光熹微，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清润。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女弟子，互相点头致意。她们三三两两，低声说笑着，讨论着昨日的功课、新学的术法，或是膳堂新出的点心。
林雪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参与过这样的闲聊了。大部分时间，她要么和小棠在一起（听她讲周师兄），要么独自一人（想着楚风师兄）。
“林师姐！”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是柳小茹。那个在仙魔联谊会后坚信自己被门主“特别关注”的外门师妹。她小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绣工歪扭的帕子？
“林师姐你看！”柳小茹献宝似的展开帕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几把断剑残骸，“我昨晚绣的！听说门主喜欢竹林晨雾！我绣了这个，下次如果遇到门主，是不是可以……假装不小心掉在他面前？”
林雪儿看着那团抽象派的“竹子”，以及柳小茹眼中不容置疑的期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劝她别多想？可上次劝过了，她听不进去。附和她？又实在违心。
“绣得……很用心。”林雪儿最终选择了安全牌，“不过柳师妹，修炼还是最重要的，门主肯定也更看重弟子的进境。”
“我知道！我每天都加倍努力！”柳小茹用力点头，“但我总觉得，除了修炼，还得有点什么……能表达心意的东西。林师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再绣个剑穗？据说啊，门主年轻时剑法超绝！”
“呃……”林雪儿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这种时候，她格外想念以前的小棠。小棠一定会翻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醒醒吧丫头，门主他老人家连幽梦夫人的面纱都懒得掀，会看你绣的帕子？”
可现在小棠不在。
“你自己斟酌就好。”林雪儿只能这么说，“我先去百草园了。”
“嗯！林师姐慢走！”柳小茹宝贝似的收起帕子，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大概是去继续她的“门主喜好研究”。
林雪儿摇摇头，走进百草园。今天轮到她照料东边那几畦“宁神花”和“清心草”。她蹲下身，指尖凝起温润的水木灵力，轻柔地拂过叶片。这个动作她做过千百遍，能让她心静。
可今天，心静不太下来。
她想找人说话，说点什么都好。不是说楚风师兄，也不是说周小福师兄。就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宁神花长势很好，说膳堂刘大娘好像又和老周叔吵架了（单方面的），说橘座最近好像又胖了……
可是找谁呢？
同院相熟的女弟子，大多有了固定的小圈子。而她，似乎一直只有小棠。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
“唉……”几乎同时，另一声更响亮的叹气从隔壁药圃传来。
林雪儿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头发用木簪草草挽起、脸上还沾着泥点的少女，正对着一丛蔫头耷脑的“火焰椒”苗发愁。是姜小柒，那个总在后山荒地挖坑的宗门史研修班弟子。
姜小柒也看到了林雪儿，眼睛一亮：“林师姐！太好了！快帮我看看这火焰椒！我按照《古法灵植培育手札??残卷》上的‘阳火培土法’，特意从地火脉边缘取了土，还掺了赤阳石粉，怎么它们反而要死了的样子？”
林雪儿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株叶片发黄、边缘卷曲的椒苗，又用手指捻了捻土壤，灵力微探。
“姜师妹，”她无奈道，“你这土……火灵气太烈了，而且《古法手札》上记载的‘阳火培土’是针对完全成熟的烈焰花，用来催花的。你这火焰椒还是幼苗，根系弱，受不了这么霸道的火气。得用温和的腐殖土，适当遮阴，慢慢来。”
姜小柒愣住了，挠了挠头：“啊？这样吗？可那手札上明明说‘烈焰之属，当以阳土激之’……”
“古籍记载有时笼统，或者语境不同。”林雪儿耐心解释，“灵植培育要看具体情况，不能照搬。你先换土吧，再这样下去，真救不回来了。”
姜小柒看着奄奄一息的椒苗，垮下脸：“我又搞砸了……唉，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细活？我堂兄总说我毛手毛脚，只适合挖坑。”
听她提到“堂兄”，林雪儿想起那个叫姜明宇的剑修师兄，似乎很稳重可靠。“你堂兄也是关心你。”
“他是嫌我丢人！”姜小柒嘟囔，“总觉得我搞宗门史考据是不务正业，跟陆师兄挖坑是胡闹。”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林雪儿，“林师姐，你说……女孩子是不是必须文文静静、循规蹈矩才算好啊？像我这样，喜欢到处挖土、翻故纸堆、想些不着边际的‘历史谜题’，是不是……挺奇怪的？”
林雪儿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心中微微一动。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林雪儿轻声说，目光落在自己侍弄的宁神花上，“喜欢什么，就去做。只要不妨碍他人，不违反门规。像我就喜欢照顾这些花花草草，虽然没什么大用，但看着它们长好，心里就踏实。小棠喜欢研究那些……呃，观察方法论，虽然我听不懂，但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很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挖坑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吧？”
姜小柒怔住了，随即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嗯！特别亮！尤其是挖到奇怪东西，或者陆师兄用他那套数据证明我的某个猜想有一丁点可能的时候！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泼我冷水……”
提到陆星衍，姜小柒的话匣子打开了，从荒地微震说到疑似古河道，从陆师兄的严谨（龟毛）说到他偷偷给她化瘀膏（虽然是试验品）。林雪儿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意外地融洽。
“对了林师姐，”姜小柒忽然想起什么，“你认识符箓院一个叫苏小小的小师妹吗？圆脸，眼睛很大，总是自己一个人？”
林雪儿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挺安静的。”
“她昨天来找我，问能不能跟我学下‘仙魔棋’。”姜小柒说，“她说石磊师兄教了她一点，但她还是不太懂，又不好意思总去问石师兄，怕打扰他修炼。我看她怪孤单的，就答应了。可我自己也是半吊子……林师姐，你下棋吗？”
林雪儿摇头：“不太会。”
“那我们要不要一起学？”姜小柒眼睛又亮了，“我可以把陆师兄拖来当教练——虽然他肯定会把下棋讲成‘灵力分布概率模型推演’，但基础规则他懂！人多热闹！叫上你那个好朋友赵师姐也行！”
林雪儿心中一动。一起学下棋？听起来……好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