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阳却听懂了。
他快速清理完鞋子,起身离开膳堂。
未时,东侧崖坪。
李旭阳经过的竹林小路时候,忽然发现了前面有他熟悉的身影——林雪儿,正向着东侧崖坪的方向走去。
李旭阳太清楚她这个时间会去哪里,他也一样楚风师兄练剑时有多敏锐。那片竹林根本藏不住人,一旦楚风师兄发现有人偷看……以他冷淡的性格,大概不会说什么,但那道目光就足够让林雪儿难堪很久。
李旭阳决定跟上去。
不是要打扰,只是……确认一下。远远地。
他绕了一条更隐蔽的小径,从崖坪侧面靠近。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视野被遮挡大半,但能听见剑风破空的声音——楚师兄果然在练剑。
李旭阳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小心地朝崖坪下那片竹林望去。
心脏骤停。
她果然在那里。躲在竹丛后,只露出半个侧影,仰着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崖上那道玄色身影。那专注的神情他太熟悉了,像仰望夜空里唯一的星。
而崖坪上,楚师兄的剑势正行至一个凌厉的回旋——
他忽然停了。
剑尖低垂,转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竹林的方向。
不是随意一瞥。是确切的、锁定的注视。
李旭阳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林雪儿明显僵住了,藏在竹丛后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小兽。她大概在慌乱,在无措,在想该怎么办。
而此时李旭阳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过去,不能让他发现她。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计划,甚至来不及权衡后果。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左脚故意绊住一丛盘结的树根,右手“不小心”带倒了一截枯竹,整个人朝着灌木丛外、楚师兄视线范围内的空地——
“哗啦——砰!”
他几乎是滚出去的。
枯枝断叶,随身带的竹筒(里面还有半筒没倒掉的溪水),几块碎石,全跟着他一起摔出来,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狼狈极了。也显眼极了。
崖坪上,那道冷冽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落在李旭阳身上。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打身上的泥土和叶子,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含糊地说:“打、打扰师兄练剑。”
声音干涩,动作笨拙,整个人写满了“不小心闯入的冒失鬼”。
楚师兄没说话。但李旭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息,又扫向竹林——那里现在很安静,林雪儿应该已经借着刚才的混乱,藏得更深或者悄悄退走了。
然后楚师兄收剑了。
不是继续练,而是还剑入鞘,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径尽头,李旭阳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掌心全是冷汗,膝盖在刚才那一下摔得生疼,袍子下摆挂着的藤蔓晃来晃去。
她没被发现。
这就好。
李旭阳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动作很慢。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寂静的竹林——她已经不在了吧?应该安全回去了吧?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背影狼狈,脚步却稳。
接下来还有一件急事等着他。
申时初,后山小溪。
李旭阳赶到时,林雪儿还没有到。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林雪儿出现。她走过去,蹲在溪边,小心地用玉瓶采集流动的溪心水。她脚下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头,身形有些摇晃。
他躲在树后,迅速观察地形。
溪边有三处明显的湿滑区,其中一处正对着雪儿放备用玉瓶的位置。她若转身拿瓶,极易失足。
李旭阳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提醒?太突兀。扔块石头警示?可能吓到她反而坏事。用微风术吹干青苔?需要精细控制,他现在灵力不稳,可能吹飞她的瓶子。
有了。
他注意到溪边有一丛茂盛的“软藤草”,这种草茎叶柔韧,遇水更滑。如果“不小心”踩到一丛,滑倒时带动一片,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应该能让她警觉,提前离开危险位置。
计划通。
他悄悄挪到那丛软藤草后,计算好角度,深吸一口气,抬脚——
“咔嚓!”
脚下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块被落叶覆盖的、中空的朽木!他一脚踩穿,整条右腿陷进朽木下的空洞里,卡住了!
不仅如此,朽木坍塌的声响惊动了溪边石缝里栖息的一群“荧光水蛭”。这种小东西无毒,但喜欢往温暖处钻,尤其爱钻裤腿。
霎时间,十几条滑溜溜、闪着微光的荧光水蛭,顺着李旭阳陷在洞里的裤腿,争先恐后往上爬!
冰凉、滑腻、蠕动的触感,让李旭阳寒毛倒竖!
他拼命想拔腿,但腿卡得死紧。情急之下,他只能伸手去抓那些水蛭,一条条往外拽。场面一时极其混乱:他单腿独立,另一条腿陷在洞里,手里抓着不断扭动的发光水蛭,头发因挣扎而散乱,脸上蹭满泥和腐叶。
而这边巨大的动静,果然惊动了雪儿。
她惊讶地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李旭阳手里还捏着一条扭成麻花的荧光水蛭,水蛭正奋力昂头,试图舔他的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
雪儿眨了眨眼,看着李旭阳狼狈不堪、与荧光水蛭搏斗的造型,又看了看他卡在朽木洞里的腿。
然后,她没忍住。
“噗嗤——”
一声很轻、但清晰的笑声,从她唇边溢出。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底下清凌凌的春水。
她立刻抿住嘴,但眼角弯起的弧度没收回去。那双总是平静或礼貌的眼睛里,第一次对着李旭阳,漾开了一点真实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看到某种过于荒诞场景时,本能流露的、带着点无奈的莞尔。
李旭阳僵住了,连手里的水蛭都忘了扔。
雪儿笑了一下,似乎也觉不妥,迅速收敛表情。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轻声问:
“李师兄,你……需要帮忙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残留的笑意,温温和和的,像溪水流过石子。
李旭阳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还未散尽的笑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大概是忍笑忍的),看着她站在安全距离外、却确确实实投来的询问目光。
那些黏糊的膏体、愤怒的火灵蜂、失控的赤阳花、呕吐的橘座、滑腻的水蛭……所有今天堆积的、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狼狈,在这一刻,突然像被阳光晒到的晨露,“嗤”地一下,蒸发了一大半。
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沉甸甸的郁气,莫名其妙松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在扭动的荧光水蛭,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
“没、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但还算平稳,“我自己可以。”
他用力拔腿(“咔嚓”一声,朽木彻底碎裂),甩掉最后几条水蛭,站起身,拍了拍满身的泥土和腐叶。动作尽量从容,尽管袍子更破了,头发更乱了。
雪儿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采集她的溪水,但动作似乎轻快了些。
李旭阳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她的背影。
溪水潺潺,阳光穿过树叶,在她发梢跳跃。
他低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还沾着一点荧光水蛭留下的、凉丝丝的粘液。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透顶。
至少,她对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不是礼貌的笑。
是真真切切,被他荒唐的倒霉样逗乐了的、一闪而过的笑。
那笑意很浅,很短,像蜻蜓点水。
但对他而言,足够了。
足够他把今天所有离谱的倒霉事,都酿成一颗酸涩里裹着一丝甜的小小糖果,藏在记忆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腿被卡麻了),却莫名轻快地,走向回舍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破袍子在风里飘啊飘。
像一面饱经摧残却还没倒下的旗。
远处,另一条小径上,叶晓潇抱着几株刚采的静心草,远远望着李旭阳的背影,又看了看溪边安然无恙的林雪儿,嘴角微微翘了翘。
“笨是笨了点,”她轻声自语,“但总算……没白提醒。”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溪水的清新气息。
倒霉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而某个少年心里,却悄悄升起了一弯比荧光水蛭更亮、比溪水更清透的、小小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