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身,剑尖斜挑,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无声掠过,三丈外一块凸起的岩石应声而裂,断面平滑如镜。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
这就是楚师兄。永远这样专注,这样……遥不可及。
我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注意到——
“咔嚓。”
脚下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我低头,发现自己踩到了一根枯竹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崖坪上,楚师兄的剑势骤然一停。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我藏身的方向。
我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被发现了?怎么办?要出去吗?怎么说?说我只是路过?还是……
就在我脑子一团乱麻时,崖坪另一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哗啦——砰!”
有什么东西从灌木里滚了出来,伴随着一连串叮铃哐啷的响声。
是一个……人?
那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身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截断掉的藤蔓、一个摔扁的竹筒、还有几片粘在头发上的大叶子。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动作笨拙又慌张。
是李旭阳师兄。
他怎么在这里?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楚师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从我藏身的方向移开,落到了李师兄身上。
李师兄好像才看见楚师兄,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打扰师兄练剑”,便抱着那堆零碎,匆匆往山下走去。背影有些踉跄,袍子下摆还挂着一截藤蔓。
楚师兄看着他离开,没说话。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崖边,继续练剑。
剑气再次流转。
我靠在竹丛后,长长松了口气。
得救了。
虽然不知道李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还弄出那么大声响……但托他的福,楚师兄的注意力被引开了。
我悄悄探出头,继续望着崖上那道清冷身影,心渐渐安定下来。
至于李师兄刚才的狼狈样……嗯,回头若有机会,或许该道个谢?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申时初,后山小溪。
我需要一些活水浇灌月光草,听说后山小溪的水质最好。小棠被周小福师兄叫去帮忙记录什么数据,我就一个人来了。
溪边石头湿滑,我小心地蹲在一块较平的石头上,用玉瓶采集流动的溪心水。
很安静,只有潺潺水声和鸟鸣。
忽然,树林那边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扑腾挣扎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然后,我看见了今天最离谱的一幕——
李师兄一条腿陷在一个朽木洞里,另一条腿单独立着,手里抓着好几条扭来扭去的、发着微光的……水蛭?他头发散乱,脸上沾满泥和腐叶,正手忙脚乱地把那些滑溜溜的东西从身上扯下来。
场面之混乱,之狼狈,之荒诞,让我一时忘了反应。
他好像也看见了我,动作僵住,手里还捏着一条扭成麻花的水蛭。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
然后,我没忍住。
“噗嗤——”
笑出声后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抿住嘴。但笑意已经从眼角溢出去了。
李师兄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水蛭还在扭。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有意思。不是以前那种让人尴尬的“有意思”,而是像话本里那种总是闯祸、却又莫名可爱的角色。
看他今天这一连串的倒霉,与其说生气或讨厌,不如说……有点同情,又有点想笑。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平静,往前走了几步——但保持安全距离——轻声问:
“李师兄,你……需要帮忙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问他?明明之前那么尴尬,明明应该避开才对。
可看着他卡在洞里、满手水蛭的狼狈样,那句询问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李师兄好像也愣住了,看了我几秒,才有些干巴巴地说:“没、没事。我自己可以。”
他用力拔腿,朽木彻底碎裂。他站起身,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腐叶,动作尽量从容,尽管整个人看起来更破了。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采集溪水。
但心情莫名轻快了些。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等采集完,我站起身,发现李师兄已经离开了。那片朽木洞旁,只留下一些挣扎的痕迹和几条还在扭动的荧光水蛭。
我看了看那些水蛭,又想起李师兄刚才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然后抱着玉瓶,慢慢往回走。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今天天气其实很好。
回到百草园,我给月光草浇上新鲜的溪水。小棠也回来了,兴奋地说着周小福师兄的新发现。
“对了,”小棠忽然想起什么,“你猜我刚才回来路上看见谁了?”
“谁?”
“李旭阳。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但脸上居然带着笑!笑得有点傻。”小棠一脸不可思议,“他都倒霉成那样了,还能笑出来?搞不好是疯了吧。”
我顿了顿,轻声说:“也许……他今天其实遇到了什么好事?”
“好事?”小棠挑眉,“被蜂追、花疯长、被猫吐、卡树洞、抓水蛭——哪件算好事?”
我笑了笑,没回答。
低头看着月光草嫩绿的叶片,上面滚动着清澈的水珠。
也许,对有些人来说,倒霉到极致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奇特的……经历?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今天他让我很开心。
可不是幸灾乐祸。
他给我带来了楚风师兄嘛!
还有……他的遭遇真的好好笑。不行不行,太不厚道了,不能笑,不能笑。不过我还是忍不住……
好像从今天的某一瞬间开始,之前那些尴尬和误会,忽然消散了许多。
我直起身,望向后山的方向。
夕阳正在落山,天边染着温柔的橙红色。
那个总是倒霉、总是出现在奇怪场合、总是让我哭笑不得的李师兄……
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想避开了。
至少今天,他给了我一个真实的笑的理由。
虽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我收回目光,继续照料我的月光草。
嘴角,还留着一点未散尽的、浅浅的弧度。
今天,好像是个不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