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怎么活下去吧。”破锣嗤笑。
夜更深了,月光偏移。
仓库里的抱怨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窸窸窣窣的“回忆当年”。
“想我当年,在仙乐大典上,一曲《渔舟唱晚》引来锦鲤跃空……”古琴的残弦发出梦呓般的微鸣。
“我曾在古战场被擂响,声震十里,助军大破敌阵……”破鼓面轻轻震动,膏药边缘翘起。
“我……”漏风埙刚想吹嘘,结果只发出一长串“噗噜噜噜”的漏气声,尴尬地闭嘴了。
就在这半是怀念半是哀怨的气氛中,仓库门缝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所有乐器残骸瞬间屏息(如果它们有呼吸)——是凌无意。
那清瘦的身影悄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堆堆“遗骸”,来到最新一批伤员——几片被苏澈试图用来“模拟冰裂”而敲碎的玉磬旁边。
月光照着他认真的侧脸。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拢到一起,从布包里取出特制的灵胶和细细的灵力刻针,开始尝试粘合。动作笨拙,但异常专注,嘴里还低声念叨:“这里灵力回路断了……得接上……不然音色会偏……”
仓库里的老住户们静静“看”着。
“这小子……”破鼓面用只有残骸能感知的震动波传递信息,“每次都这样。修又修不好,还非要修。”
“至少他记得我们。”焦黑琴头轻声说。
凌无意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勉强把几块大的玉磬碎片粘在了一起,但裂纹依旧明显。他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小罐清油,开始给那面贴膏药的破鼓面边缘已经干裂的皮革涂抹。
“明天师姐要演奏,估计顾不上你们了。”他对着满仓库的残骸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我先给你们保养一下……等音乐会结束,我再找更好的材料来修。”
涂抹完鼓面,他又检查了一下古琴的断弦死结,试了试松紧;给漏风埙的缺口处补了点陶土(虽然没什么用);把弯成麻花的竹笛努力掰直了一点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退出仓库,带上门。
月光重新洒满一地狼藉的“遗骸”。
良久,漏风埙“阿闷”噗地叹了口气:“这小子……傻是傻了点,心还挺细。”
“他明天要去音乐会吧?”竹笛问。
“能不去吗?那疯女人肯定抓他坐第一排。”破锣说。
“你们说……”焦黑琴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明天那管新来的‘灵籁笙’,会不会也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仓库里沉默了一下。
“大概率。”破鼓面嗡嗡道,“那疯女人的破坏力,你们懂的。”
“要不……”古琴的残弦轻轻振动,“我们给新来的小弟,隔空加个油?或者……默哀?”
“加油有什么用?能抗住疯女人的‘剑意吹奏法’吗?”漏风埙悲观。
“我们可以祈祷那小子明天耳罩够结实?”竹笛提议。
“或者祈祷疯女人突然顿悟,吹出真正的仙乐?”焦黑琴头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发出烧焦木头般的嗤啦声。
仓库里响起一片乱七八糟的、表示“绝无可能”的震动和声响。
月光渐渐淡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
这些曾经风光、如今残破的乐器“遗骸”们,在寂静和尘埃中,默默“回想”着自己被摧残又偶被笨拙修补的时光。
明天,又将有一件乐器,经历它们曾经历过的、或许更加惨烈的“洗礼”。
而那个总是偷偷来修理它们的傻小子,还会坐在那里,承受一切。
“算了,”破鼓面最后震动了一下,膏药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睡吧。明天过后……说不定咱们就有新邻居了。”
“而且可能是伤势更重的新邻居。”漏风埙补充。
仓库重归寂静。
只有尘埃在最后一缕月光中缓缓漂浮。
仿佛一场盛大而离谱的毁灭,正在黎明前静静酝酿。
而它们,这些废墟中的前辈,只能在梦里,为即将赴死的“新兵”,和那个总来收拾废墟的“傻子”,默念一句毫无用处的——
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