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风波过去七个月后,小周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时,窗外是熟悉的、被冬末春初的灰色天空笼罩的城市轮廓。
建筑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站台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裹着厚厚的冬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小周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下高铁,冷风立刻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七个月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里,她在赵伟民副部长的安排下,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时的她惊慌失措,手里只拿着一个临时准备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伪造的身份证件,以及那个记录了所有关键证据的备份硬盘的最后一个副本。
她被送到了南方一个沿海小城,住进了一套安保严密的公寓。
头两个月,她几乎不出门,每天蜷缩在沙发里,反复刷着新闻,看着听证会事件的后续报道,看着陈正明被正式逮捕的消息,看着审查局改革的新闻一条条出现。
她也会看自己的通缉令—那是听证会后最初几天,陈正明残余势力疯狂反扑时发出的。
照片上的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惊慌,眼神里满是恐惧。
好在那些通缉令很快就被撤销了,赵副部长动用了所有关系,证明了她作为证人和受害者的身份。
但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即使在安全屋里,她也会在半夜惊醒,梦见武装监察队破门而入,梦见陈正明那张扭曲的脸,梦见林溪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
第三个月时,赵副部长来看过她一次。这个曾经威严的领导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更加坚定。
“你做得很好,小周。”赵伟民对她说,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你救了林溪,也救了很多人的未来。”
小周当时哭了,哭得说不出话。赵伟民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告诉她,她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审查局已经完成了初步清理,她的安全问题基本解决,但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远离过去的工作。
“你可以选择继续做技术工作,”赵伟民说,“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试试别的。我有些朋友在南方开科技公司,正需要你这样的网络安全人才。”
小周选择了留下,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那个南方小城,而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回来,没准备好面对这座城市,面对那些记忆。
但现在,七个月后,她还是回来了。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小周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回来,连赵副部长都不知道。她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城市,看看那些她曾经拼命保护过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站在地铁站入口,小周犹豫了。她原本计划直接去那个她以前经常光顾的咖啡馆坐坐,然后找个酒店住下,第二天就离开。
但不知怎么的,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另一条线路—那条通往苏晚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的线路。
地铁车厢里,小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拉到自己身前。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个老奶奶拎着购物袋打着瞌睡,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部手机。
这一切都如此平常,如此安宁,小周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飞速倒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七个月前,她也是在这条线上逃亡,那时的每一秒都心惊胆战,每一个陌生人的目光都像是追捕者的审视。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乘客,一个回到故乡的旅人。
地铁到站了,小周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创意园区还是老样子,红砖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墙上涂着色彩鲜艳的涂鸦,咖啡馆和独立书店散布其中。
只是冬天的园区显得有些萧瑟,树木光秃秃的,草坪枯黄,只有几株常绿植物还顽强地绿着。
小周慢慢地走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记得苏晚的工作室在哪里—园区深处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窗户总是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她走到那栋楼前,抬起头。二楼的那扇窗开着一条缝,窗帘是米白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窗台上确实有几盆植物,虽然冬天里长得不太茂盛,但还活着。
小周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她该上去吗?见到苏晚和林溪,她该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你们还好吗?还是说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工作室的门开了。
小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后。
走出来的是苏晚,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松松地围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的头发比七个月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她看起来…很好。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周的心跳加快了,她想出去打招呼,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她看见苏晚锁好门,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苏晚走到楼下,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从包里拿出手机,似乎在发信息。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向小周躲藏的方向。
小周的心跳几乎停止了,被发现了?
但苏晚的目光很快移开了,她收起手机,朝园区出口走去。
小周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失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去—远远地跟着,只是看看。
苏晚走得不快,步伐轻松。她先去了园区里的一家面包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散发着刚出炉面包的香气。
然后她又去了一家花店,出来时抱着一小束白色的花—洋桔梗。
最后,苏晚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小周在街对面停下,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她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林溪。
林溪背对着窗户坐着,但小周能看见她的侧影。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刚好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
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
苏晚走进咖啡馆,林溪立刻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那个笑容如此自然,如此温暖,让小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见苏晚走到林溪对面坐下,将纸袋和花束放在桌上。
林溪拿起那束洋桔梗,低头闻了闻,然后说了什么,苏晚笑着回应。两人的手在桌上自然相握,指尖交缠。
小周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七个月前,林溪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苏晚焦头烂额,既要照顾她,又要躲避追捕,还要想办法将证据公之于众。
小周自己则吓得魂飞魄散,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而现在,她们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手握着手,笑着交谈,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小周转身准备离开,她已经看到了想看到的—她们很好,这就够了。她不打算打扰她们的新生活。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咖啡馆里的林溪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街对面。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窗和街道,在空中相遇。
小周僵住了,她想逃跑,但林溪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出咖啡馆。
“小周?”林溪的声音在冷空气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喜悦。
小周不得不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林…林审查,好久不见。”
林溪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她的目光落在小周的行李箱上,“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来。”小周低声说,不敢看林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