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瑜穿过寰宇一层的旋转门,当皮肤接触到大堂内中央空调输送的冷空气时,身上那股热意才降了下来。
她提起包包,想到里面的东西,又缓缓放下手腕,打消了在工作时间给李渊发信息的念头,坐上电梯,照例去了正在装修的工作室。
场地内施工照明灯照常开得亮堂堂的,工人也都各司其职埋头干活,地面上堆了些实木基层料头与浅木屑,工人用的桌子上摊着不少图纸、卷尺、墨斗,一旁还有几捆板材没来得及放到墙边,整体显得有些杂乱。两个木工师傅正蹲在中岛台基层旁确认尺寸,负责施工监理的陈聪刚挂完视频电话,口中还振振有词地念着,一改往日“油头粉面”的形象,连身上都蹭了不少灰。
这半个多月施工下来,沈思瑜跟着追进度也没少碰上突发情况,此时看这现场状况倒见怪不怪地淡定:“陈聪,怎么了?”
负责施工监理的陈聪听到声音转过身看见她来,早就一改之前头一次看见她来监工的新奇样,迎上来不敢有半点含糊地跟她汇报今天的进展。
“沈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下午定制柜厂家的复测师傅晚到了近一小时,后面核对中岛展示台、靠墙高柜的基层尺寸,好巧不巧地又发现西北角那几组高柜骨架,对角线差了快6毫米,木工师傅整改校正,前前后后耽误了小半天才把现场整改完,厂家的复测师傅刚走,这堆在地上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陈聪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一旁的木工战战兢兢地生怕被追责,沈思瑜看了一眼木工身上灰扑扑的还沾着木屑的旧工装,往别的区域走远了些:“定制厂家那边沟通了吗?”
“我跟合作的定制厂家都强调了服务上的问题,已经保证过了不会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陈聪跟在沈思瑜旁边,边看脸色边继续说:“复测师傅和我们的木工组也确认了最终尺寸,他们下午就把精准下料单发过来,不会再出现尺寸对不上的问题。”
“嗯,你是知道我们这一行对精度上的要求的,师傅确认过的尺寸你也要亲自再卡一遍,有问题发现及时跟进。”沈思瑜语气平缓,面色如常,眼睛里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凛然。
沈思瑜沿着场地走,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扭过头来,陈聪对上沈思瑜的正脸,整个人卡了好几秒才连连称是。
陈聪还没有从刚刚的冲击下缓过来,就又听人说:“人手上再加个小工吧,把下午耽误的进度尽快赶上来。”
他先前愣神那几秒并非有意不尊重人,只是在过分漂亮的女人面前,他的眼睛很难不被那张脸吸引。
为了防止刚刚那种情况再次发生,陈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是,我这就联系公司再派个工人过来。”
陈聪摸出手机打电话,交代清楚之后开始全程配合沈思瑜绕着场内监工,抽验昨天和今天完工的地方。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的视线再也不敢随意移到女人的身上,这么多天下来,陈聪知道沈思瑜对待工作十分认真,不会容许人有第二次开小差,跟她没有攻击性的外表不一样,她是一个顶顶有能力的人,跟他们这些人打起交道来自然从容,驾轻就熟。
正值夏季,到了下午六点,天空还是大片的蔚蓝色,只有靠近西边地平线的云彩被镶了金边,从云层交界的地方透出几缕橘金色来。
沈思瑜在走廊窗边吹风,陈聪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地就看见窗边的倩影。
男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沈思瑜没回头,陈聪的声音响起来:“沈总,您不走吗?一会儿工人们就到饭点了。”
“像这些干活的工人,天天都吃什么呢?”女人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没说走还是不走,只是这么问他。
陈聪以为沈思瑜好奇工人的伙食,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就如实说:“工人嘛,干活就要吃点重油重盐油水多的,像我们公司是统一订餐的,天天伙食不重样,荤菜像红烧肉啊、土豆烧鸡块、鱼块、鸡腿、青椒炒肉……汤就没那么讲究,就是蛋花汤、紫菜汤、白菜汤这种,不过米饭是管够的,量大顶饿工人才有劲儿。”
沈思瑜听完身后人报菜名式的介绍,转过头去:“听起来倒也还好,麻烦你一会儿打声招呼多加一份餐。”
陈聪这才反应过来沈思瑜不是好奇他们工人的伙食,而是想自己切身体验,陈聪哪里想得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情急之下没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沈总,您怎么能跟工人吃一样的呢,不是,工人的饭您怎么能吃呢……”
……这话好像怎么说都不对,他这一番劝阻说得乱七八糟,平日巧舌如簧的功夫直线下降。
沈思瑜被这人逗得发笑,不过她已经决定好的事从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我能不能吃,总得尝了才知道不是吗?”
女人笑得眼睛弯弯,耳垂上的流苏耳环也在半边橘金色的夕阳里晃,陈聪没敢多看,快速应了后同手同脚地往装修场地里走,他没想到自己快30岁的年纪,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多年,能见到沈思瑜这样的人,他自诩打过交道的富家子弟不说成千也有上百,私底下没什么架子的也有,却唯独没有一个像沈思瑜这样的,那个词该怎么说来着,随性自然?风华内敛?想来想去好像怎么也找不到具体的词可以用来形容她。
到了饭点,陈聪从送餐的人手里抢先拿了两份,怕人会喝不惯汤又从筐子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到桌子上。
晚上的盒饭不如中午,只有一荤两素,肉末茄子,冬瓜炖豆腐,炒白菜。
掀开一次性透明塑料盒盖子,里面热腾腾地冒出热气,并不是那种有滋有味的香气,菜的卖相十分普通,没有层次地掺在一起,荤油淌在盒底,米饭装得满,压得严严实实,筷子得用点力往里捣才松散。
陈聪弄了个小风扇在桌上吹,沈思瑜夹起一筷子茄子,上面的红油直往下滴,把油沥到米饭上才显得好点,谁知道入口咬下去,汁水混着油脂从茄子里面出来,一时分不清是油更多还是汁更多。
沈思瑜往嘴里填了几口米饭,陈聪看着人有些面露难色的样子,擦了擦手拧开那瓶常温的矿泉水递到人面前:“沈总,这菜油大,口味也重,您不太吃得惯吧。”
沈思瑜先前听陈聪说了一车轱辘家常菜式,以为就是比普通家常菜味道差点,却没想到只是名字一样做法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她边喝水边问对面吃得面不改色的陈聪:“你平时也跟他们一起吃吗?”
陈聪笑着摇摇头:“我都好多年没吃过盒饭了,不过刚出社会那会儿确实吃得多。”
“当时‘四没青年’一个,只要给钱的工作都干,干餐饮服务员,干工地,跑出租……能干的工作全都干了个遍,也不怕沈总您笑话,干餐饮服务员的时候吃的伙食最好,不光伙食好,有时候碰上商务局还能吃客人剩下的加一餐,那时候还很年轻回老家逢人就吹我吃过帝王蟹……”
沈思瑜放下矿泉水瓶,又往两盒素的抻了两筷子,细嚼慢咽地吃和听。
陈聪见人有兴趣,索性敞开了说:“这还是个技术活呢,服务员那么多,一扎堆儿进去个个都跟没吃过饭一样,不跑快点就没得吃,我到现在还记得有同事为了一盘上千块的菜少吃一口打起来……”
陈聪云淡风轻地把这些话当玩笑一样讲给沈思瑜听,沈思瑜也就跟着人一起笑。
最后,盒子里的米饭将将消灭掉四分之一,沈思瑜就彻底下不去筷子了。她想象不出来陈聪口中的生活,就像她吃不来面前的盒饭一样,食物咽到肚子里去,舌头上还咸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