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声音变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的感官才真正苏醒。
他躺在松软的苔藓上,头顶的树冠摇晃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时,一张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白皙的皮肤,银灰色的头发,紫色眼睛,长耳朵。
长耳朵?
兰斯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他这一行的目的不就是寻找栖居于此的精灵吗。
她面无表情地说:“醒了就起来,还要赶路。”
兰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顿了顿,问:“你叫什么来着?”
她这才有些不耐烦:“你又忘了?”
难道我应该知道?兰斯忐忑地想。
他仔细打量这个精灵。
她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修身装束,看起来很精美,也很符合她的气质。
她步履轻盈,像只灵活的薮猫。
她背着一把长弓,银灰色长发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
“珀尔!”他猛地击掌,想起了事情的始末。
两天前,他一踏入精灵们的地界就被这位巡林员逮了个正着。
他费尽口舌,才让珀尔相信他毫无恶意,松口答应带他前往家园树接受长老会的审查——这是合法留居家园树的唯一途径。
当然也不是所有来到这里的人类都能通过审查,据说精灵们只欢迎高端人才。
他掸了掸自己的法师袍,虽然感到有点违和,但傲然的情绪很快覆盖了那微不足道的疑惑。
传说精灵们诞生在生命之树西尔瓦尼亚下,当他们的生命走到尽头,身躯归于尘土,灵魂回归西尔瓦尼亚的怀抱。
而他一生都在钻研生命与灵魂的奥秘,他不仅是一个魔法师,还是一个谦逊的学者。
兰斯放下心来,尽力追赶珀尔的脚步。
“为什么,你要研究生命与灵魂?”珀尔忽然问。
兰斯吃惊于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抓住他的巡林员性格十分冷淡,答应带他回去接受审查也不是因为对他的研究感到好奇,只是相信他没有恶意,所以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而已。
抓住这个机会搏一搏好感,在日后的审查中,她的证言也许会对自己更有利。
兰斯沉吟片刻,组织好了语言,“在创世神话中,神花费数天创造出所有的生命,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人类,精灵,怪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生命的差距如此之大?”
珀尔诚实地摇了摇头。
“……”兰斯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珀尔眼疾手快,稳稳搀住他的胳膊。
他挣开珀尔的手,全然忘了刚刚还决定要搏得她的好感,忿忿不平道:“你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当然不明白蜉蝣的恐惧。”
珀尔又摇了摇头,“精灵的生命并不永恒。我们也会死,有的死于怪物之手,有的死于争斗,只有一小部分能够寿终正寝。你的生命也并不短暂,一百年,足够你历经世事,而精灵要花一百年才能独当一面。”
兰斯复杂地看着她。
她看懂了兰斯的眼神,一分自惭形秽,九分不甘心。
她一针见血地说:“你并不敬畏自然的法则。”
兰斯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是的。”
当他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生灵拥有几倍于他的时间,光阴于他们而言像取之不尽的水,可以尽情挥霍尽情感受,不用困扰于生老病死,怎么能不叫他嫉妒呢?
他又该怎么说服自己,安于享受自己的百年生命?
“我能理解,”珀尔终于点了点头,甚至对他笑了笑,“虽然我不认同,但我有点欣赏你了。很多来到家园树的人类不敢承认这一点……他们最后往往都变得扭曲而丑陋。”
兰斯羞愧地沉默了,他觉得自己担不起她的欣赏。
对话到此结束。
一只白皙的手抚过镜面,兰斯与珀尔的身影都消失了。一张老妇的脸映在镜面上。
这是一对般配的有情人。
时光磨钝了她的知觉,达成目的以外的事已经很难牵动她的心绪了。
但她还是不由得去幻想,如果她也能如此坦然,或者没有死亡将他们分开,她就无需承受这几百年的孤独与折磨。
不过,都不重要了。
这场漫长的凌迟就要结束了。
兰斯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那棵壮观的家园树,但他并不多么惊叹……好像他已经凝望过这棵树无数次。
他的到来没有引起骚动。
精灵们甚至对他一点都不好奇,他们已经对人类见惯不怪了。
珀尔把他带到了相对较低的一间树屋前。绕树干一圈,还有好几间看起来差不多的树屋。
“等待审查的人类都住在这里,”珀尔说,“你不能擅自离开这一层,如果想去别的地方,提前申请,我会和你一起。”
“为什么是你?你不是巡林员吗?”兰斯推门而入,对里面的陈设挺满意。
珀尔无语望天,看起来已经开始后悔把兰斯带回来了,“因为我得对你负责,对家园树负责。”
“哦——”兰斯坏笑,“如果我在这里搞破坏……”
珀尔眯了眯眼睛,那双眼睛中冰冷和危险交织成一种完全超出她本身的魅力。
兰斯心神一荡,收起了玩笑:“那当然不可能,请你放心,我一定会通过审查留在家园树的。”
他就这样在家园树中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