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蝴蝶忍推开房门便看见蝴蝶香奈惠正坐在廊前,膝上铺着柔软的细布,手中雾白色的日轮刀映着熹微的光,正被她仔细地擦拭着。
“姐姐真是……”蝴蝶忍倚在门边忍不住开口,语气酸溜溜的:“太宠她了。”
蝴蝶香奈惠闻声抬头,眉眼弯起:“如果小忍不嫌弃的话,也把日轮刀拿来,姐姐帮你一起擦拭吧?”
“我才不要。”蝴蝶忍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走出房间,在姐姐身边坐下:“我又不是某个如果没有姐姐操心,看起来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大——宝——宝。”她拖长了音调。
“呵呵……”蝴蝶香奈惠轻笑出声,放下手中的布,伸手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没办法。无论是小忍还是师姐都这么可爱,就算是在操心也让我感觉生活充满了幸福~”
蝴蝶忍望着姐姐脸上纯粹温暖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但笑意很快收敛。
“姐姐,”她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被悉心保养的日轮刀上:“……就是在这两天了吧?”
蝴蝶香奈惠擦拭刀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望向妹妹:“除了悲鸣屿先生,其他的大家都暂时还不知道具体安排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拉开。月见花神走了进来,发梢还带着些许洗漱后的湿润水汽。她安静地在蝴蝶香奈惠身边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被擦拭得光洁如镜的刀身上,又转向蝴蝶忍。
“……小忍,”月见花神开口:“决战一旦开启,我们极有可能会被分散开来。”
蝴蝶忍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如果,”月见花神的黑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你遇到上弦之鬼,尤其是童磨……你能答应我,不要冲动,而是设法拖延等待支援吗?”
蝴蝶香奈惠也停下了动作,担忧的目光落在妹妹瞬间捏紧的拳头上。
蝴蝶忍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句近乎本能的、充满恨意的“我一定能杀了他”在舌尖滚动,却在对上姐姐和师父同样盛满关切与沉重的目光时,被死死压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月见花神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片刻后,她才继续道:“我……或许没有立场指责你。但在我和奈奈看来,生者的性命,远比与恶鬼同归于尽更重要。既然我们在这里,就不会再看着你,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去换童磨的消亡。” 她的语气平淡:“那个人渣明明连你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良久,蝴蝶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她嘴角弯起惯常的弧度,笑着回答:“如果能活着亲眼看到他的结局,亲手将他送进地狱……谁又会真的想死呢?”
月见花神闻言,深黑的眼眸中仿佛有冰层化开,漾开浅浅的笑意。她伸出手,像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蝴蝶忍的发顶。
“所以,”她的声音难得地柔和:“相信我们,也相信香奈乎吧。”她的目光与身旁的蝴蝶香奈惠交汇,彼此眼中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坚定。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夕阳的余晖已收敛了最后一缕暖色,沉入远山之后,天边只残留着一片由深紫向墨蓝过渡的暮霭。
“已经……傍晚了吗?”躺在病榻上的产屋敷耀哉敏锐地捕捉到拉门滑开的细微声响,以及随之流入室内的、属于夜晚的清凉空气,他并未转头,只是轻声询问。
“是的。”月见花神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室内昏暗的光线中,她轻轻合上拉门,将渐起的夜风隔绝在外。
“该做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了。主公大人。”
“……结果,还是要拜托你了呢,花神。”产屋敷耀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月见花神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顿了顿,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产屋敷耀哉消瘦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但是,没想到您还是选择了自己亲身上阵啊,主公大人。”
“呵呵……”产屋敷耀哉低低地笑了起来:“让你为难了吗,花神?”
“不。”月见花神立刻否认,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冽:“答应了的事,我就会做到。我会从无惨身上狠狠割下一块肉,然后——保护您活着离开那片战场。”
产屋敷耀哉却微微摇了摇头:“花神,你只需要全心全意底去完成你的目标。至于我……”他停顿了一下:“我的话,是死是活并没有那么重要。是我……任性地想要亲眼‘看见’他,也有些话,必须亲口对他说。这份任性所带来的后果,理应由我自己承担。”
“……还是不要了,”月见花神笑着叹了口气:“如果被他们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却什么都没做。就算是奈奈,大概也会生气到再也不理我了吧。”
产屋敷耀哉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苍白的面容上绽开了一个更为柔软的笑容。
“是吗……”他低声应道:“那么,就让我们都……拼尽全力吧。”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产屋敷宅邸遇袭!产屋敷宅邸遇袭——!”
鎹鸦嘶哑急促的警报划破蝶屋的宁静,刚从研究室踏出的蝴蝶忍,脚步猛然顿住。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近乎撞开般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拉门。
廊下,蝴蝶香奈惠已然伫立在那里。她早已穿戴整齐,日轮刀静静悬在腰间,而本应也在场的月见花神,此刻却已不见踪影。
“姐姐——”蝴蝶忍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发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急促的呼唤。
蝴蝶香奈惠微微侧过头,月光映亮她温婉的侧脸。她朝着妹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还似平日般柔和。
“去吧,小忍。”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最后一次了。”
当与产屋敷一族纠缠千年的梦魇,终于踏着月色降临在这座宅邸,映入他猩红眼瞳的,是卧于病榻上的产屋敷耀哉,以及紧紧守护在一旁的产屋敷天音。
“我们是初次见面吧,”即使已经看不见,产屋敷耀哉还是扭头往那个方向看去。“鬼舞辻……无惨。”
“多么丑陋的姿容啊,产屋敷。”鬼舞辻无惨这样嘲讽着:“痛快点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的话,或许我能给你留个全尸。”
产屋敷耀哉微微摇头,仿佛在怜悯对方的急躁:“丑陋吗?或许吧。在你看来,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转瞬即逝的丑陋人类。但是鬼舞辻无惨……你追寻了千年的永生,却依旧被困在永夜之中。你所拥有的,不过是漫长而空洞的生命啊……”
“闭嘴!”鬼舞辻无惨的声音陡然转冷,“区区几十年寿命的蝼蚁!我目睹了无数像你这样的人类化为尘土……我的生命,我的力量,才是超越你们脆弱种族的‘永恒’!”
“不,”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依旧平和:“真正的永恒,从不在于个体生命的无限延长。”
他挣扎着,缓缓起身,失去光芒的眼睛毫不畏惧地死死盯着鬼舞辻无惨。
“产屋敷一族的血脉或许会被诅咒侵蚀,我的生命也即将在今夜燃尽。但是,鬼杀队不会断绝,它会像不息的火种,从我的孩子,传递到他们的继任者,从一个握紧日轮刀的剑士,传递给下一个愿意为光明而战的人。只要这世上还有鬼,只要黑夜中还有哭泣的灵魂,就总会有人站出来,举起刀,点燃火焰。这才是……属于人类的,生生不息的‘永恒’。”
“而你呢,鬼舞辻无惨?你的‘永恒’建立在什么之上?是恐惧,是强制,是将他人也拖入与你同样可悲境地的血之诅咒。你一旦倒下——”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而精准的凿子,狠狠敲击在鬼舞辻无惨的心脏上:
“所有因你而生的鬼,所有依赖你血液维系的可悲存在,都会一同灰飞烟灭。今夜若你在此消亡,你所创造的一切,连同你那千年的执念,将什么都不会留下。没有传承,没有记忆,只有彻底的……虚无。”
“你——”
鬼舞辻无惨那冰冷的傲慢被狂暴的怒意彻底撕碎。猩红的眼眸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周围空气因澎湃的杀意而扭曲。
“……说完了吗?”鬼舞辻无惨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只足以撕碎一切的手臂缓缓抬起,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两人。
“嗯,没想到你会听我说这么多,”产屋敷耀哉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微笑:“谢谢你,无惨。”
“产屋敷宅邸遇袭!产屋敷宅邸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