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们瞧着来人虽形单影只,那衣袍绸子看上去却非同一般,一时做不出决策,只得禀告主人。沈安冷漠地看着那华轿,等它的主人露面。她听见颇为熟悉的声音,皱起眉头来。
果然是——傅灵英,真是好巧不巧,看起来刚刚从卫府出来。傅灵英刚探头出来还是怒气冲冲,一见来人是谁,立刻转怒为喜,叫停了轿夫,十二人放下轿子。
傅灵英堆着笑让那些小厮靠边站。那些人见自家小姐这种态度皆大吃一惊,不知来者何人。
沈安以不动应万变,坐在马上也不下马。她压下心中苦涩,平静地看着傅灵英。
傅灵英抚着头上一流金的发钗,见沈安迟迟不下马,问道:“何不下马?”
沈安心道:“见了本宫不行礼便算了,还要本宫下马。”看来平日是好脾气给多了,沈安不理她,悄悄白了她一眼。傅灵英哪受过这种气,也是顿时冷下脸来,可还是对沈安诉苦道:“公主,臣女几次去将军府,少将军几次不见。你同他最熟,能否告诉臣女是何原因。”
傅灵英带着的小厮们听她喊着公主,小脸变得煞白,带头的两个将头低的更低。
沈安安抚了一下小黑马,顺了顺马头上的鬃毛,冷然道:“本宫如何得知。”
傅灵英这一问,让她更烦躁了。
傅灵英自讨没趣,可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们是该结作亲家了。”这种八字没一撇的事就这明晃晃地说了出来,看来她是势在必得,不怕不作数的。
她实在不在乎众人的神色,自顾自说道:“到那时臣女希望与陛下好好相处。”
卫将军尚不与皇帝称岳丈,她这般远的亲戚与沈安倒称起舅妈来了。
就是真的成了,沈安也不会认。何况,这还没成呢。
“傅小姐如此恬不知耻,本宫不曾听见什么消息,急急将自己同男子捆绑,意欲为何。”沈安训斥道,将缰绳一甩,从避让留出的道路骑过,经过傅灵英时,见她面容扭曲,脸色发红。沈安神色漠然,转头说了声:“劝傅小姐自爱。”
然后沈安擦过她,骑马扬长而去。
其实说出这种话沈安心头也狂跳,她惊于自己怎么有脸说的,明明自己更猎奇会喜欢上舅舅……罢了,说出来至少痛快多了。
什么自不自爱的,傅灵英的爱又不是拿不出手。
傅灵英气得下了车,从前沈安亲近卫鹤便算了,如今她觉得自己都要和卫鹤订婚了,沈安还如故去找他,居然还暗骂自己不知检点,分明沈安自己才是不知轻重的那个。
她对着沈安的骑着的马屁股喊道:“依臣女看您还是别去了,他连臣女都不见,又怎么会见您,莫白白讨了个没趣。”傅灵英俨然把自己在卫鹤心中的分量看重了。
仅仅因为救过她一命,就认为别人喜欢她。殊不知,别人只是心善罢了。
沈安着实没把那话放心上。
毕竟卫鹤谁都可能不见,唯独不会拒见沈安。
将军府大门紧闭,小厮还是上次的小厮。沈安将马牵至一边,走上前同他们交涉。小厮上下为难,这位可是公主……但是少爷又说谁都不见,只好对沈安道:“公主稍等。”
“好。”
沈安头一次来卫鹤家这么紧张,理了理两边的刘海,检查发绳有无束紧,衣裙上落下的灰就不去管了。
她心慌的厉害。
等了一会,小厮出来了。和小厮一齐出来的还有卫鹤。
看样子他过得也不甚好,眼底乌青,像遭受了摧残。
卫鹤靠近沈安,哑然失笑:“你怎么来了。”
沈安一语不发,拉着他走进将军府,反客为主。陈设还是那些陈设,主人离家多年,依旧没变,和幼时回忆里的一样。这四年,沈安也有带人前来来打理一番。
走到一处花圃前面,沈安就停下了,卫鹤跟着她停下。
沈安伸手揪了一朵洁白小花,她想到卫鹤送来的那朵枯干的花也是白的。
卫鹤与刚回京时的意气风发相比憔悴了很多,与那晚“秉烛夜谈”相比紧张了很多。他等着沈安的接下来恭喜的话以及玩笑般问他怎么想的话。如果,沈安能露出一点点不舍,他就无憾了。
只怕他自己一厢情愿。
“某人没话对我说吗?”沈安继续扯着那些花,手停不下来。
“殿下出来了,恭喜。”
沈安听着这话,险些“辣手摧花”,她哼了一声:“我不要听这个。”
沉默一会。
“那你要听什么。”
听什么,还能听什么。
沈安侧身,仰头看他,眼眶已经发红:“我要听你说,你如何喜欢上傅灵英,如何欢喜的与她订婚,如何感到幸福……”卫鹤看见她这样,说着这些话,反倒没那么紧张了。如若她举止寻常,话语平静,那才叫他崩溃。
毫无情感波动的话证明一个人根本没那么在意你,卫鹤现在起码知道沈安还是关心他的,这就可以了、足够了。
其他的事情再也不敢奢望,哪怕他可以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却不敢自私地以为沈安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卫鹤放松下来,也跟着学着沈安一起扯那些可怜的小白花,笑着说道:“我不会娶她,也不会娶别人,我说过吧,替你守着江山。若与人成婚,不是害了人家吗?”
本来,他也没就此打算这样窝囊的过一辈子。
他上次在信中问的沈安问题:你是否在意我成不成家?没得到回应,心灰意冷一段时间,纠结过一段时间。
哪怕沈安完全不在乎他娶不娶妻,甚至很高兴他娶妻……他也绝对不会娶。
害了自己又害了别人。他再无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
现在、现在看见沈安还是有些在乎他的,心花怒放。
沈安却想,哪有那么简单,是皇帝要你成婚,难不成还能逃吗?
她又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出来找卫鹤。
人被感情绑住时,就会很冲动。
“那怎么办呢?”沈安轻声自嘲道,怎么办呢,为什么这么无力。
沈安忽地感觉自己好生过分,要来这一趟逼迫他。若卫鹤为了悔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出来,情愿他成婚过安生日子。
不知不觉中,沈安敲定了,他们是两情相悦。
两个人相处模式完全就是,怎么届不到呢!
卫鹤摸摸她的头,像长辈一样,眼底的憔悴少了许多:“不要担心舅舅的事了。”
舅舅,沈安脑中闪过这个词,仿佛有冷水从头上浇过,这种时候还要故意提醒他们的身份吗?
沈安抬手拍下,道:“你本来就不是我舅舅,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不要一直提醒我。”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段话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鹤僵在那里,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如果他们没有这层关系的话,那要他怎么办呢?他不过是凭借着这层身份恬不知耻地纠缠着她。之所以他能够拉出那些世家子弟一大截,与沈安这般亲密无间,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好让他堂而皇之的接近沈安。
是他一直提醒她吗?卫鹤呼吸一滞,如果他们不是舅侄,难道就可以在一起吗?不,等等,卫鹤不能想当然的认为他们是互相倾慕,这样太不要脸了。
卫鹤才发现自己这么厚颜无耻。
两人沉默着,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二人了,度秒如年。
“你去吗?”卫鹤突然没头没脑蹦出一句,他补充,“傅灵英的生辰。”
“嗯。”沈安点点头。
“请看着我。”卫鹤咧开嘴角,好像又回到了凯旋而归的那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