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很乖,听着主人的话,马不停蹄往前奔。
卫鹤目送一段时间,直到看不见马影,才放心地回城。
他慢悠悠走在街头巷尾的房顶,笑纳了整个京城的布局,中心被一条河流拦断,水运便利。卫鹤朝皇宫走去,直觉告诉他,皇帝在皇宫。
这一次,就交给直觉好了。
卫鹤将剑拿在手中,勾头将留阳的剑穗挂上,打了个死结。横举到眼前,晃了晃,两串剑穗,有些拥挤了。
展明煜的剑叫——昔乾。
昔乾,虽然及不上留阳、去月,却也称的上是好剑,中上品。卫鹤头一次离留阳那么远,有些黯然神伤。自姐姐送他留阳,很少离身。
他矗立在昭阳殿顶端,一如那日的卫青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长风好去,吹得卫鹤衣袍猎猎,红衣游动在空中。卫鹤头朝下从昭阳殿正门坠落,在空中翻了个身,没看见沈玄湛。
这次宫中人可多了,宫人宦官惊恐地盯着卫鹤。在别人眼里卫鹤像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就潜入宫中。
卫鹤忽视那些人,叹了口气,重新跃上房顶。
沈玄湛移至东宫偏殿,等着卫鹤,四处潜伏着弓箭手。
昨夜他身中数剑,屏息躲过卫鹤的探查,可惜了,他就是命大,活了下来。沈玄湛回味着昨夜,若他有把趁手的武器该有多好。
沈玄湛还在吐血,他又在幻想了,幻想自己拿了把趁手的武器、在合适的年纪,和卫鹤比一场。他又吐了口血,身边的宦官急得不行,太医也在一边冷汗直流。
沈玄湛边吐血边道:“公主醒了没。”
“禀陛下,还没有。”
“陛下,您莫要剧烈地晃动了!”太医焦急道。
沈玄湛去看过沈安了,也看见了那些痕迹,想到这里,又是一口血溢出。
“若她现在醒了,再打晕就是。”
他精心培养的那些护卫,一夜间死了大半,后生可畏。沈玄湛又是遗憾又是痛恨的,他深呼一口气,笑道:“怪物。”
怪不得能次次胜利,简直是人形兵器,沈玄湛忮忌极了,就算在他最巅峰时,实力有没有卫鹤六分都不好说。
既然连他都伤不了卫鹤,那么只能靠人数取胜了。
这次万箭齐发,他不信一支都射不中。
沈玄湛闭上眼睛,静静等候着。只要射下卫鹤后,一定要把那颗头颅砍下才安心。只要闭起眼,又是卫鹤那双狠辣的眼睛。
沈玄湛嘴角咧开,心情很好。他托着腮,闭目笑着,怎么还不来。沈玄湛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打桌子,咚咚咚的,难压兴奋。
卫鹤孤身行至东宫,走到一半,将昔乾的剑鞘丢了。他拖着长剑,划过砖头,抱着必死的决心。人很多,多到卫鹤感知不出具体的数量。
无论如何,沈玄湛一定在东宫里。卫鹤停下步子,早知这样,就不送沈安回来了。
死在这,会脏了她的地。
卫鹤深深感受到自己的自私了。
但他不会回头,若回了头,就再也没有赴死的勇气了。他怎么能苟活,父亲、姐姐……
他又往前走,再走一段距离就要到敌人攻击范围内了。
本来也没想活。
卫鹤微微抬起昔乾,挡下一支羽箭。
沈玄湛听见箭声,骤然睁眼,喊道:“抬朕出去看!”
“陛下……”
不管太医怎么哭闹,沈玄湛还是没改变主意。
可怜那些宦官了,要抬这么沉的东西。
沈玄湛连同身下那把沉重的椅子,一起坐到过道中,笑看向前面的少年,道:“卫鹤。”
卫鹤老远瞧见他,读出唇语,回道:“陛下。”
语毕,奔向沈玄湛。鲜红的衣袍随着他飘舞、飞扬,宛若盛放的花。
箭矢不是如雨了,真的是一场箭雨,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卫鹤莽冲过去,不能回头,纵使他能挡住无数支箭,却无济于事。
只要一支箭射中,他就完了。
卫鹤不得不停下抵御,恍惚间回到了战场,想到了父亲。
他死命挡住箭矢,这可比敌寇的箭毒多了。卫鹤情愿死在西北,从未回京过。
箭雨铿锵有声地砸在昔乾身上,听得人心惊胆战。
昔乾断了,毫无征兆的。
也是这一瞬息间。
卫鹤被数十支箭射中,扎成了刺猬。眼里也射进一支,污血滚滚流出,世界皆是猩红的。身体面积大,多数射在身上了,卫鹤还是笑着的。
从没这么轻松过。
因为还有些后悔埋在深处,没有暴露出来。
他认了,丢弃剑,喃喃道:“不好意思,明煜。”
弄断了昔乾。
又是一场箭雨,有数支箭从卫鹤脖子中穿过,全身上下已经插无可插了。
他跪下、倒下。
对不起,弄脏了这地。
卫鹤死在东宫的过道里。
死状怖人,光是眼眶中就射进三四支,好在头骨很硬,天灵盖中没有箭矢。
血汩汩流出,发上沾红。身体像临死前的虫子一样,发颤、抽搐。
沈玄湛身后的人都闭上眼,不忍去看。而他自己,未曾眨过一下眼睛。
沈玄湛感叹道:“多好的人,这样死了。”
他很平静,平静地淤出血,继续道:“追谥‘武襄’,国丧七日。将军府依旧空着,时常命人清理。将卫鹤葬他姐姐旁边。”
宦官颤栗道:“是。”
沈玄湛艰难起身,不顾太医阻拦,道:“朕去看看他。”
他一步一步挪向活人做就的箭靶子,蹲下身,边替卫鹤取出眼中的箭,边摸了摸那颗头颅,柔声道:“好孩子。”
年少的沈玄湛,做梦都想成为卫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