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夢夢怔怔地看著自己毫無異狀的掌心，卻清晰地感覺到，心裡某塊曾經滾燙的地方，已經空了。

「契約已立。我們去你家。」沈契將木盒收回布包，動作俐落地背上，「晚上它們活躍，正是處理的好時機。我需要看到那個『初號機』，以及你們現在的『連結狀態』。」

林夢夢連忙起身帶路。走出「沈記雜貨」時，天色已全黑，巷子裡路燈昏暗。沈契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回到公寓樓下，林夢夢仰頭看著自家五樓的窗戶，一陣寒意又爬上脊背。臥室的燈沒開，一片漆黑。

「它……它們現在可能……」她不敢說下去。

「它在等你，也在『準備』。」沈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窗，眼神微凝，「氣息比我想的還要『凝實』一些。看來這三個月，它從你這裡『採集』了不少。」

他們上樓，開門。屋內一片死寂，客廳的燈光也無法驅散那種無處不在的陰冷感。臥室的門緊閉著。

沈契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睜眼時，目光似乎變得更加幽深，緩緩掃過整個空間，最後定格在臥室門上。

「很強的『複製慾』和『替代執念』，」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林夢夢解釋，「還有一股很舊的……血腥氣。果然和事故有關。」

他走到臥室門前，沒有馬上推開，而是從布包裡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像是香灰與某種礦物粉的混合，沿著門框底部細細撒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

「這是『界灰』，暫時隔絕內外氣息的直接衝撞，避免它受刺激做出過激反應。」沈契解釋了一句，然後握住門把，看向臉色蒼白的林夢夢，「無論看到什麼，記住，你已經支付了代價。你與它之間的『慾望連結』正在被契約切斷，它影響你的能力會減弱。保持冷靜。」

說完，他輕輕轉動門把，推開了門。

臥室裡沒有開燈，但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勉強映亮了室內輪廓。地板上，十七個娃娃依舊整齊排列，面朝門口。而床頭櫃上，那個被膠帶纏繞的紙箱靜靜立著。

紙箱側面，那個破洞還在。

但此刻，從破洞中伸出的，不再是單獨一隻手臂。

而是兩隻。

一左一右，完全伸出，手掌向下，按在床頭櫃的桌面上。那姿態，彷彿一個被裝在箱子裡的人，正用雙手撐著「桌面」，試圖將自己的「身體」——那個紙箱——從櫃子上撐起來。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所有地板上的娃娃，它們的臉，不知何時，全都微微上仰了一個角度。十七雙畫上去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中，齊刷刷地「望」向門口，望向前方的林夢夢。

空氣中，那股「冷卻塑膠」的氣味，濃得幾乎令人作嘔。

沈契一步踏進臥室，反手將門在身後虛掩，卻未完全關閉，留下約一掌寬的縫隙。他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恰好讓門扉邊沿壓在了那條「界灰」之上。林夢夢從門縫中望進去，只見沈契的背影在昏暗室內顯得格外挺拔，卻也異常孤獨。

他沒有去看地上那些列隊的娃娃，目光直接鎖定床頭櫃上那個詭異的紙箱，以及那雙撐在桌面、彷彿在積蓄力量的塑膠手臂。

「工序錯了。」沈契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清晰異常，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評判語氣，「你想複製她，取代她，但連基本的『出廠檢驗』都沒通過——你沾染了不該有的東西，那是『瑕疵』。」

他的話語如同一個指令，或者說，一個觸發開關。

紙箱內部猛地傳出一連串急促的「咔噠、咔噠」聲，像是無數細小齒輪在瘋狂轉動！那兩隻撐在桌面的手臂驟然發力，竟將整個紙箱向上頂起了幾公分，箱體劇烈晃動。與此同時，地板上那十七個娃娃齊齊發出一陣輕微卻又高頻的嗡鳴，它們的頭部開始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極其緩慢地左右擺動，像是在進行某種掃描或同步。

沈契不為所動，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他左手不知何時已托著那面古舊的龜甲，右手拇指再次劃過中指，這次湧出的血珠顏色比之前更深，近乎暗紅。他將血抹在龜甲中央的天然紋路上，那些紋路竟微微發亮，流轉起暗沉的光澤。

「你的源頭不在這裡，在一條已經停止的流水線上，在一灘早就該擦乾淨的血裡。」沈契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你只是那段『錯誤』的衍生物，附著在第一件產品上的怨念迴音。複製不了生命，只能製造空洞的模仿。」

他說話的同時，右手並指如刀，以血為媒，在空中虛劃。沒有光焰特效，但林夢夢卻彷彿「看見」空氣中有一道無形的、帶著鐵鏽與灰燼氣息的軌跡被勾勒出來，筆直地指向那個紙箱。

紙箱的晃動戛然而止。內部傳來的「咔噠」聲變得雜亂無章，彷彿程序錯亂。那雙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