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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路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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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回應他的話,神像那張雕刻出來的、本應永遠慈祥的臉上,在穩定燈光的某個角度照射下,阿雄伯竟似乎看到,那微微上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往下拉平了一瞬。

不是錯覺。木雕的表情,真的變了。從固定慈笑,變成了一種漠然的、甚至帶著一絲不悅的平直。

沈契也看到了。他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沒有輕蔑,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敬酒不吃。」他低語,將包著「路資」的符紙仔細收好,然後從布包深處,取出了一件用深藍色厚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

他解開布包,裡面是一把長約尺半的……木尺。色澤深褐近黑,木紋緻密如流水,尺身上刻滿了細密的、無法一眼辨識的符文與刻度,那些刻度並非單純的長度單位,更像是某種扭曲的星圖或山川縮影。尺的一頭略寬,邊角圓潤,另一頭則略尖。整把尺看起來古舊無比,卻散發著一種沉穩、堅硬、不容置疑的「規矩」氣息。

「這是……?」阿雄伯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量天尺的邊角料,做的『規矩』。」沈契簡短解釋,手指拂過尺身,符文隱隱有微光流過。「不量天地,只量『位置』,量『份位』。正神之位,有祂的規矩尺寸。僭越者,不合規矩,自當顯形。」

他持尺,再次走向神龕。這一次,他的步伐帶著某種沉穩的節奏,眼神專注,不再試圖溝通,而是如同一個嚴格的匠師,準備檢驗一件出了差錯的製品。

他將木尺橫舉,與肩同高,尺身平行於地面,尖端遙遙指向神像的心口位置。

「天地有格,神人有位。」沈契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特的共振,在客廳裡迴盪:「以規為度,以矩為方。居何位,承何重,享何名,受何香——」

隨著他的話語,木尺尖端對準的那片空氣,竟然開始泛起肉眼可見的、水波般的漣漪!

漣漪的中心,正是那尊土地公神像。

神像毫無動靜。

但阿雄伯卻恐懼地看到,在木尺無形之力的「度量」下,神像身後、貼著牆壁的地方,燈光投射出的影子,開始不正常地扭動、膨脹。

那不再是神像端坐的敦厚影子。

而是一團不斷變換形狀、邊緣模糊顫動、彷彿由許多細小灰暗觸鬚勉強拼湊而成的、不成人形的陰影。

它在「規矩」的度量下,無法維持完美的「神像」偽裝,露出了內在空洞、雜亂、無序的本相。

影子劇烈掙扎,想要縮回神像腳下,卻被那木尺無形之力定住、撐開、曝露。

沈契眼神一凝,低喝出最後四字,如同斷案落槌:

「——僭位者,顯!」

話音一落,那團扭曲陰影發出一聲唯有靈覺能感知的、充滿不甘與驚惶的無形尖嘯,猛地從神像背後脫離,縮成一團濃濁的灰氣,試圖朝窗外遁去!

「現在想跑?」沈契手腕一轉,木尺由橫變豎,尺尖向下,對準那團即將竄離的灰氣,凌空一劃。

沒有光芒四射。

但阿雄伯彷彿聽到「嗤啦」一聲輕響,像是布帛被最鋒利的裁刀劃開。

那團灰氣在空中驟然僵住,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無聲爆散,化為無數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灰點,被窗外吹來的晚風一捲,消散在夜色之中,了無痕跡。

客廳裡,最後一絲異樣的氣味也隨之消失。

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廚房的聲響,以及那尊端坐神龕、表情已恢復原本慈祥木訥模樣的土地公像。

沈契緩緩放下木尺,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略顯粗重,彷彿剛才那一劃耗費了不小力氣。他將木尺用藍布重新仔細包好,收回布包最深處。

然後,他走到神龕前,伸手,輕輕拂過神像的頭頂。這一次,動作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神像乾淨了。」他對阿雄伯說,聲音帶著些許疲憊,卻很肯定。「正神日後歸位,不會再有妨礙。」

阿雄伯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全靠扶著沙發背才站穩。他張了张嘴,想問很多,最終卻只擠出一句:「結……結束了?」

「你這邊,結束了。」沈契點頭,開始收拾東西。「靈體已散,契約完成。你付出的代價,會讓你遠離這類依憑正神空位的靈體。只是,」他頓了頓,看向阿雄伯空蕩蕩的眼神,「那份親近感,也回不來了。以後拜神,記得規矩,莫再生出多餘的依戀。有時候,保持距離的敬畏,反而安全。」

阿雄伯茫然地點頭。他看向神龕,那裡安寧祥和,彷彿一切從未發生。但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同了。他對那尊像,再也生不起過去那種想絮絮叨叨說心裡話的溫暖衝動。敬畏還在,但中間隔了一層冰冷的玻璃。

沈契沒有多留的意思,就像來時一樣,收拾妥當便走向門口。

「沈先生,」阿雄伯在身後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那個在喉嚨裡滾了半晌的問題:「那個靈體……它最後散掉的時候,是不是……很痛?或者,很恨?」

沈契在門邊停下,沒有回頭。

「它沒有真正的『心』,不懂痛,也不懂恨。」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平淡無波:「它只是碰巧撞進了一個不屬於它的好位置。散了,就只是散了。就像風吹散一縷煙。」

「倒是你,阿伯,」他最後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提醒還是感慨:「人拜神,有時拜的不是神,是自己心裡那份『想要被庇護、被聆聽』的念頭。沒了這念頭,神就只是神。未必是壞事。」

門輕輕關上。

阿雄伯獨自站在恢復「正常」的客廳裡,看著神龕上裊裊的香煙,忽然覺得這住了幾十年的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廣大而寂寥的陌生。

他知道事情解決了。

但心裡那個被剜走一塊後留下的空洞,正呼呼地漏著風,比任何鬼魅的低語都更清晰,更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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