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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室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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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幾乎是跌坐在圓凳上。恐懼憋了太久,一開口便語無倫次,從錯位的拖鞋說到鏡面上的陌生手印,從總是不夠喝的鮮奶說到夜半不明的腳步聲,最後,說到昨晚——那清晰的「喀」聲,門縫外的陰影,還有那令人骨髓發寒的「喝水」與吞咽聲。

「那不是幻聽,也不是壓力大!」她幾乎尖叫起來,隨即又猛地壓低聲音,像怕被什麼聽見:「它就站在我門外!它在用我的杯子喝水!它……它是不是……鬼?!」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用盡了力氣。

沈契聽完,臉上沒什麼波瀾。他放下手中擦拭的木盒,那木盒表面光滑,卻透著一股不祥的暗沉。

「是。」他開口,一個字,簡單,冰冷,擊碎了林曉最後一絲自我欺瞞的幻想。

她渾身一顫,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磕碰。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張牙舞爪的厲鬼。」沈契繼續說,語氣像是在分析一件物品的屬性:「更像是一種『殘留』。他是靈體,執著於某個空間、某種生活慣性。它沒有強烈到能顯形作惡,但也不願離開。」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黑的眼瞳鎖定林曉:「你租的套房,前任房客是什麼人?住了多久?怎麼搬走的?」

林曉腦子一片混亂:「我……我不太清楚,透過仲介租的,只知道前一個房客好像也是女生,搬得很急……仲介說她出國了。」

沈契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急著搬走,有時不是因為出國。」他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木盒邊緣,「這種『殘留』,往往是長年獨居者強烈的生活慣性,或未了的念想,在離開或……意外發生時,被『留』在了環境裡。後來無論誰入住,生活節奏若恰好有部分重疊,就會感覺到它。」

他看著林曉越來越白的臉:「它現在做的事情——碰你的東西、模仿你的生活節奏、試圖靠近你的私人空間——都說明它正在『適應』你,或者說,正在嘗試把你納入它認可的『共存』模式裡。它在把你當成新的『室友』,或者……某種它記憶中生活的『延續』。」

「我不要!把它弄走!不管用什麼方法!」林曉激動地抓住櫃檯邊緣,指節發白。

沈契靜靜等她情緒稍緩,才緩緩搖頭:「它已經開始『適應』妳了。強行驅逐,就像把一個黏了很久、很牢的膠帶從牆壁私下來,膠帶會碎,但牆上會留下更麻煩的殘膠,甚至……妳可能會激怒它,讓它從『適應』變成『糾纏』。」

他打開那個舊木盒,裡面是許多小抽屜。他拉開其中一個,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在他掌心顯得格外陰冷。

「所以,我們需要讓它自己『顯露』更多,看清它的執念究竟繫於何處。也需要一個明確的『理由』,讓它願意離開這個它已經開始熟悉的『家』。」沈契抬眼,目光銳利:「這通常需要一個『交換』,一個讓它覺得可以接受的『條件』,或者,一個它無法抗拒的『事實』。」

「條件?什麼條件?」林曉聲音發顫。

「不一定。」沈契將粉末放回抽屜,關上木盒,發出一聲輕微的「喀」響。「今晚子時,陰氣最盛,也是它最『活躍』的時候,我會去你套房。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做一件事,給它一點『餌食』。」

他取出一個極小的、折成三角形的暗黃色符紙,紙張看起來有些年頭,邊緣發毛。「這不是護身符,它擋不住任何東西。但它能讓你的氣息『沉』下來,像一層薄薄的隔膜,讓它不那麼容易直接『觸碰』到你的核心情緒——恐懼,有時是它們最好的養分。」

林曉接過符紙,入手冰涼粗糙。

「回家後,用你最常用的梳子,在客廳中央,梳頭二十下。將梳下的所有頭髮,一根不漏,放進一個淺底的白瓷碟裡。」沈契的指令清晰而詭異,「然後,把碟子放在你覺得它最常停留、或你最感到不安的位置附近。不要多看,不要祈禱,就像放置一件普通的雜物。」

「頭髮……為什麼是頭髮?」林曉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與被侵犯感。

「頭髮與指甲,是人體最能殘留個人氣息與生命痕跡的部分。對這種尋求『共存』、渴望『模仿』生活痕跡的靈體來說,新鮮的、帶有你強烈氣息的落髮,是極具吸引力的『樣本』,也是一個明確的『邀請』——讓它來接觸、來確認。」沈契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驚心:「這會加速它的『活動』,讓我們有機會看清它。當然,風險是,它也可能因此更『關注』你,甚至嘗試更進一步的『同步』。」

他停頓,看著林曉眼中激烈的掙扎。

「你也可以選擇不做,我們直接用更強硬的方式。但那樣,你需要支付的『代價』,可能會沉重得多——比如,你對這個『家』的安全感,或者,一部分關於『獨處』的平靜。」

林曉閉上眼,腦海裡盡是昨夜門外那片濃稠的黑暗和清晰的吞咽聲。她不能失去這個勉強負擔得起的棲身之所,也無法想像夜夜與一個看不見的「室友」共處。

她猛地睜開眼,聲音嘶啞卻堅決:「我做。」

沈契點了點頭,簡單卻冰冷的交代:「符紙貼身放好。天黑後,無論聽到什麼,除非它直接碰觸你,否則盡量保持鎮靜。恐懼,是它的食糧,也可能成為它纏上你的因素。」

林曉攥緊符紙,冰冷的觸感直透心底。她站起身,腿有些發軟。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

沈契已經重新低下頭,專注地擦拭著那個舊木盒,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模糊而疏離。

她突然有種錯覺——這個男人,和他盒子裡那些未知的東西,與她套房裡那個看不見的「室友」,彷彿屬於同一個晦暗、不可知的世界。

而她,正一腳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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