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用“无碍”、“皮外伤”来搪塞,来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伪装。
但话语哽在喉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赵司尉的话言犹在耳,方才生死关头的惊悸尚未平复,眼前这人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复杂,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她紧闭已久的心防。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在这句出乎意料的询问面前,土崩瓦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畏惧、曾依赖、曾怨恨、也曾……有过一丝莫名悸动的男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想再骗他了。
也……骗不下去了。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用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袖子,狠狠擦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温热。
然后,她迎着他深邃的目光,挺直了那承载了太多秘密与重量的脊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却清晰得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字一句地,剖开了自己最深的秘密:
“我……是沈渊的女儿。”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沈青瓷屏住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等待着那足以将她彻底碾碎的冰冷与失望。
她看到陆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在瞬间达到了顶峰,震惊、了然、痛惜、愤怒……无数种情感激烈碰撞,最终,却都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
他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阴影,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然后,在沈青瓷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步上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失控的力道,拥入了怀中!
沈青瓷彻底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针气息,此刻却混杂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露的凉意,但那紧紧箍住她的双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般的决绝。
“我知道。”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喑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痛楚。
“从你看甲叁号柜的眼神,我就知道。”
沈青瓷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从那么早的时候……从她第一次在案牍库,因为看到父亲名字而失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
那之后的种种……他的警告,他的庇护,他的引导,他的震怒,他的软禁……乃至方才赵司尉的救援……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句“我知道”中,被赋予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她怔怔地被他拥在怀里,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反应。
手臂上的伤口因这紧密的拥抱而传来刺痛,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只有耳边那低沉喑哑的声音,和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而令人莫名安心的心跳,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巨大的酸楚与释然。
血色浸染的夜晚,身份的秘密,伴随着这一句迟来的告白与拥抱,轰然洞开。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