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他气的,或许从来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的不信任,是她在那场无形的博弈中,始终将他置于对立面,甚至试图在他眼皮底下另辟蹊径。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并且……或许对她已生出些许不同期待的上位者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冒犯与背叛。
那揽月楼马车内的醋意,那得知她与周平联络后的冰冷,那软禁她的决绝……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不仅仅是掌控欲,或许……还掺杂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被在意之人隐瞒与疏远的愠怒。
这个认知,让沈青瓷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犀利的注视。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窒息。
半晌,沈青瓷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目光已变得无比坚定与清明:“过往种种,是下官……是我心存偏见,顾虑太多。
司丞……大人之恩,青瓷铭记。”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陆绎看着她眼中那褪去伪装、纯粹而坚定的光芒,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冰寒,也终于悄然融化。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既已坦诚,便该商议今后。”
他神色一正,变得无比严肃:“‘玄翼’阁主,人称‘影先生’,行踪诡秘,势力盘根错节。
十六年前先帝暴毙、瑞王谋反案,乃至我父亲——前任青衣司指挥使陆廷章的‘意外’身亡,背后皆有其影子。”
沈青瓷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关于“玄翼”首领及其罪行的描述,更是第一次知晓,陆绎的父亲,竟也死于“玄翼”之手!难怪他对此案如此执着!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半块残缺的玉佩。
玉佩质地莹润,却从中断裂,边缘参差不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那龙纹的形态,与沈青瓷之前见过的“飞鸟”标记,竟有几分神似同源之感!
“这是从当年我父亲遇袭的现场找到的,应是凶手遗落。”陆绎将半块玉佩推到沈青瓷面前,声音低沉而冷冽,“我追查多年,发现这玉佩的纹饰,与‘玄翼’核心成员所使用的标记同源。
你的父亲沈渊,当年可能就是因为查到了这玉佩的线索,或是触及了‘玄翼’以这等信物策划的阴谋,才被他们罗织罪名,灭口抄家。”
沈青瓷颤抖着手,拿起那半块冰冷的玉佩。
玉质温润,却带着一种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她仿佛能透过这残玉,看到父亲当年在黑暗中艰难求索的身影,看到他与陆绎父亲一样,倒在“玄翼”黑手下的惨烈。
家仇与国恨,在此刻,与眼前这个男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紧紧握住那半块残玉,抬起眼,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二字,她说得自然而坚定。
陆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沉声道:“‘玄翼’经此一连串打击,虽伤及皮毛,未动根本,但其行事必将更加隐秘疯狂。
北境局势紧张,恐与其煽动有关。
朝廷内部,其保护伞亦未完全清除。”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决断:“今后,你主内,凭借协理之便,继续深挖朝中与‘玄翼’勾连的网络,梳理所有可疑线索,尤其是与这龙纹玉佩、与前朝‘观星阁’遗物相关之事。
慕容那边,虚与委蛇,或可反向套取情报,但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而我,主外。”他目光锐利,仿佛已穿透墙壁,望向北方,“应对边境异动,宏观布局,清除其在军中和地方上的势力。
同时,我会设法查清这另外半块玉佩的下落,以及……那位‘影先生’的真正身份。”
内与外,暗与明,调查与清除。
这是一个初步的同盟约定,也是基于他们各自优势和处境的最佳分工。
沈青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没有过多的誓言,没有矫情的承诺。
在共同的敌人和目标面前,过往的猜忌与隔阂虽未完全消散,却已让位于更重要的东西——信任与协作。
陆绎看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处空悬已久的位置,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如同饮下这盟约的见证。
“时辰不早,你身上有伤,早些歇息。”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上司的淡然,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此处绝对安全,外面皆是我之心腹,你可放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大人。”沈青瓷忽然开口。
陆绎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多谢。”她轻声道。
这一声谢,含义复杂,谢他多次救命之恩,谢他未曾拆穿之举,谢他此刻的坦诚与……同盟。
陆绎背影微僵,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迈步而出,并细心地将房门为她掩上。
室内,重归寂静。
沈青瓷独自坐在灯下,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半块残破的龙纹玉佩。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与方才那个拥抱残留的、微弱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黑暗依旧浓重。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独行。
同盟初立,血色之后,是破晓前微弱的晨光,与携手并进的决意。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吹熄了灯,和衣躺上床榻。
窗外,夜色正浓,但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