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父亲深夜在沙盘前踱步的晚上。
“所有人都反对。那条小道地图上根本没有,只在当地猎户口中流传,陡峭至极,猿猴难攀。木队长却说:正因无人能走,才是奇兵。他愿亲率敢死队开路。”
“后来呢?”顾远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微微侧耳,显出专注聆听的姿态。
“后来,父亲力排众议,给了木队长三百精兵。”董明荧继续道,“他们在绝壁上凿石钉、挂绳索,昼伏夜出,七日后竟真的翻过天险,出现在叛军背后。叛军大乱,我军前后夹击,一战而定。”
堂内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落叶声都清晰可闻。
“那位木队长,”董明荧轻声说,“至今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按诸位的标准,恐怕连‘才’字都沾不上边。可若无他,那一战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耗多少钱粮。”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滇南这样的地方,外敌不会因你是高门子弟就手下留情,瘴疠不会因你诗书传家就绕道而行。在那里,能带兵打胜仗的是才,能治水修路的是才,能安抚各族的是才——至于这才能是来自诗书,还是来自山林,来自世族,还是来自寒门,重要吗?”
最后三个字问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孙文彬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董小姐说的自是边陲特例。然则朝堂中枢,总该有法度规矩。若人人不论出身,岂不乱了纲常?”
“法度规矩,原是为选贤任能而设,岂能本末倒置?”董明荧反问,语气依旧平和,话锋却犀利起来,“若法度成了阻碍贤能之路的藩篱,这法度,是不是也该变一变?”
“你——”孙文彬一时语塞。
赵景明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董小姐年少,有些理想之论也是常情。只是这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世家大族百年积淀,子弟自幼受教,成才概率自然高于寒门。朝廷取士,总要讲个效率。”
“效率?”一直沉默的周文渊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手中拿着那卷从不离身的账册,声音不高,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学生近日整理户部旧档,发现一个有趣的数据:自永昌年间推行科举至今日,进士及第者中,世家子弟占七成,寒门子弟占三成。然若论政绩考评‘上等’者,世家子弟只占五成,寒门子弟反占五成。”
他翻开账册,念出一串数字:“再看贪腐获罪者比例,世家子弟是寒门子弟的两倍有余。若论‘效率’,这账……该怎么算?”
堂内哗然。
这些数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华丽的表象。世家子弟们脸色骤变,几位寒门学子则挺直了脊背。
“周文渊!”孙文彬怒道,“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说世家子弟不如寒门?”
“学生只是陈述数据。”周文渊垂眸,“数字不会说谎。”
“好一个数字不会说谎!”赵景明冷笑,“那我问你,若无世家大族世代镇守,这大靖江山何来百年太平?若无诗书传家,礼仪教化何以传承?寒门子弟便是有才,若无根基,一朝得势,难免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前朝黄巢之乱,不就是寒门举子落第后酿成的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寒门学子“得势便猖狂”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赵琬忽然抬头。她看向赵景明,声音平静无波:“景明堂兄此言差矣。黄巢之乱,根源在于朝□□败、民不聊生,岂能归咎于寒门举子?依堂兄之论,为防祸乱,便该堵死寒门上升之路——这岂不是因噎废食?”
赵景明没料到三公主会反驳自己,一时愣住。
堂内气氛陡然紧张。世家子弟与寒门学子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