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十四年,九月。
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四年一度的秋狝大典,定在京郊百里外的皇家围场——云鹿苑。自七月初起,禁军便开赴围场清道、布防、搭建营帐。至九月初,连绵数里的营区已然成形:明黄帷帐居中为帝后行宫,朱红营帐为宗室王公,青蓝营帐为文武百官,外围则是禁军驻地,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九月十二,圣驾出京。
那日天色未明,京都正阳门外已列队如龙。御林军金甲曜日,仪仗队彩旗蔽空。皇帝御辇在前,皇后凤辇随后,太子及诸皇子骑马扈从。再往后是宗室子弟、文武百官的车驾,最后才是女眷们的青帏马车,迤逦数里,尘土飞扬。
董明荧坐在马车里,透过竹帘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象。
三年了。
从大靖六年入京,到如今大靖九年,她在这座宫城里度过了整整三个春秋。十三岁的少女已然长开,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清丽。滇南山水养出的那股灵气未散,却因宫中岁月的磨砺,沉淀成一种内敛的光华。
这三年来,她与顾远、赵延、上官静怡、赵琬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日深。宫学里的争论、西市中的欢笑、病榻前的守护……点点滴滴,织成一张温暖的网,让她在这冰冷的宫墙内,有了可以依靠的伙伴。
而那枚玉梨,始终贴在她心口的位置。顾远每年休沐都会从北境赶回,有时三五日,有时十来天。每一次相见,他都会带些小玩意儿给她——北境的狼牙、草原的干花、亲手雕的木簪……不值钱,却满是心意。
两人很少说情话。大多数时候,顾远只是看着她笑,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她也只是点头,说一切都好。可彼此心里都清楚——那个风雪夜的誓言,从未褪色。
“明荧姐姐!”
上官静怡的声音将董明荧从思绪中拉回。小丫头掀开车帘钻了进来,一身杏子红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金环扣住,英气勃勃。她今年十二岁了,个子蹿高了不少,脸蛋却还圆乎乎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怎么来了?”董明荧笑问,“不是该在丞相府的车队里吗?”
“我偷跑过来的!”上官静怡吐吐舌头,“爹爹和那些大人们说话,闷死了。我跟琬姐姐说好了,一会儿到了围场,咱们三个住一个帐篷!顾远哥哥和太子殿下也答应了,说会照应咱们。”
董明荧无奈摇头:“静怡,这是秋狝大典,规矩森严,你可不能胡闹。”
“知道啦知道啦!”上官静怡摆摆手,眼睛却亮晶晶的,“对了,你猜这次谁会拔得头筹?我听说北境今年来了好些骁勇的将领,都是顾远哥哥麾下的!还有滇南……唉,要是董叔叔能来就好了,他肯定是最厉害的!”
提到父亲,董明荧眼神黯了黯。三年来,父亲只回过一次京,匆匆一面,又赶回滇南。母亲倒是常有书信来,说父亲身体尚好,只是边务繁忙,脱不开身。
“爹爹镇守南疆,轻易不能离营。”她轻声道。
上官静怡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明荧姐姐,这次秋猎,咱们也去试试吧?我偷偷带了两张小弓,咱们也去打兔子!”
董明荧被她逗笑了:“好。”
车队行进缓慢,直到午后,才抵达云鹿苑。
围场果然气派。远山如黛,近林似海,草场辽阔,秋色斑斓。营区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中央空地上已竖起高高的祭台,明日皇帝将在此祭祀天地、山川、先祖,而后秋狝正式开始。
董明荧和上官静怡、赵琬同住一顶青蓝帐篷。帐篷宽敞,铺着厚毡,设三张软榻,角落有炭盆、书案、妆台,虽不如宫中精致,却也舒适。
刚安顿好,帐外传来马蹄声。
顾远的声音响起:“明荧,在吗?”
董明荧掀帘出去。少年一身玄色猎装,外罩暗红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三年军旅磨砺,让他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多了沉稳锐气,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唯有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然明亮灼热。
“顾远哥哥。”她微笑。
顾远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路上可累?”
“不累。”董明荧摇头,“你呢?北境到京都,赶了多久的路?”
“七天七夜。”顾远说得轻描淡写,“正好赶上。”
七天七夜,千里奔袭。董明荧心中微疼,却知劝不住他。这个人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伤都好了?”她轻声问。去年冬天,顾远在北境与胡人交战,左肩中了一箭,信里说得轻松,可她从父亲辗转传来的消息里知道,那一箭差点伤到心脉。
“早好了。”顾远活动了下肩膀,“你给的药很管用。”
那是她根据母亲教的方子,托人从滇南带来的伤药。千里迢迢,几经辗转,送到北境时,不知还剩下几分药效。可他还是说“管用”。
两人正说着,赵延和赵琬也走了过来。
赵延今年十六,已完全长成储君的模样。一身杏黄骑装,玉冠束发,面容清俊,举止从容沉稳。他身边跟着周文渊——三年来,这个痴迷算学的少年已成为太子伴读,虽不善言辞,却以实学才干深得赵延器重。
“行止来得好快。”赵延微笑,“北境军务繁忙,还当你赶不上了。”
“秋狝大事,岂能错过。”顾远笑道,转向周文渊,“文渊也来了?这次可要算算,咱们能猎多少猎物?”
周文渊认真道:“依历年数据,云鹿苑秋狝,首日猎物多在三百至五百之间。但今年雨水丰沛,草木茂盛,猎物应多于往年。若调度得当,或可突破六百。”
众人都笑了。上官静怡从帐篷里钻出来,嚷嚷道:“周文渊,你就知道算算算!打猎要的是本事,不是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