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尚食初入·五司格局

卯时初刻，晨钟响彻未央宫。

江晚晴跟在窦沅芷身后，穿过三重宫门，踏入了尚食局所在的东偏殿。才一进门，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宫墙外的肃穆寂静截然不同，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最先入眼的是北侧主食司。五口巨大的青铜甑鼎沿墙排列，蒸汽如云蒸腾，米面香气浓郁得化不开。数十名宫女围着石磨、木臼忙碌，推磨声、舂米声、筛箩声交织成一片。一位圆脸微胖的中年女官站在中央，手持竹尺，正指点着宫女调整火候。

“那是主食司王主事。”窦沅芷脚步不停，“掌管宫中米、面、糕、饼一切主食。她祖上三代皆在尚食局，手中有一本《百糕谱》，是武帝祖母窦太后亲赏的。”

话音未落，东侧传来一阵油爆声响，夹着浓郁的肉香。

膳羞司的灶间更为开阔，十数口铁釜分列，煎、炸、烤、炙同时进行。整只的羊羔在烤架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一位颧骨高耸、眉眼锐利的女官正用小刀片下一片烤鹿肉，尝了尝，眉头紧皱。

“盐重了三分。”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宫女齐齐一颤，“重做。”

“郑主事，膳羞司之首。”窦沅芷压低声音，“擅炙烤，性子严苛。她父亲是长安名庖，因她是女子不得承家业，入宫后便憋着一口气要做出名堂。”

两人继续西行，空气中渐渐浮起酒曲的甜香。

酿造司的院子半露天，上百口陶瓮整齐排列，有的封着泥头，有的敞着口正在发酵。一位清瘦矍铄的老妇俯身在一口瓮前，以长柄木勺轻轻搅动，闭目细闻。

“赵酒娘。”窦沅芷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敬意，“入宫四十年，专司酒、酱、醋、醢。她酿的‘兰生酒’，先帝曾赞‘饮之忘忧’。”

那老妇似有所觉，抬头望来。目光与江晚晴一触，微微颔首，便又低头侍弄她的酒瓮去了。

南侧是蔬果司。时值秋日，院中堆满新贡的瓜果菜蔬：脆生生的萝卜、紫莹莹的葡萄、黄澄澄的秋梨……十余名宫女坐在小凳上，削皮、去核、切块，动作快得眼花缭乱。一位皮肤微黑、手脚麻利的女官正在检查一筐冬枣，拈起一颗对着光看。

“孙主事，管时鲜果菜、窖藏保鲜。”窦沅芷道，“她能从一堆茄子里，挑出最嫩的那三成。”

走过三司，窦沅芷的脚步终于停在最西侧一处独立小院前。

院门虚掩，门楣上“药膳坊”三字已有些褪色。推门而入，里面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没有蒸腾的热气，没有鼎沸的人声，甚至没有多少人影。只有一口青石井，几排晾晒架，架子上摊着各色药材，在晨光中静默。

一个青色身影背对院门，正用竹耙翻动着架上的枸杞子。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直起身，转过来。

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子，面容清瘦，眉眼细长，鬓角已见银丝。她手中竹耙不停，目光却落在江晚晴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韩掌事。”窦沅芷开口，“这是新来的江晚晴，分到你药膳坊。”

韩掌事放下竹耙，拍了拍手上浮尘，走上前来。她在江晚晴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脸上。

“药膳坊的规矩。”她开口，声音平直，“寅时起，亥时息。坊内一切药材器具，皆有定处，不可擅动。每日所做药膳，需先记档，后制作。火候、时辰、配伍，皆按《太官署药膳例》行事，不得增减分毫。”

她每说一句，江晚晴便应一声“是”。

“七日后，考辨药。”韩掌事最后道，“三十味常用药材，蒙眼辨识。错五味以下，可留；错五味以上……”她顿了顿，“回你的尚食局外院，不必再来。”

说完，她不再看江晚晴，转身回到晾晒架前，继续翻动那些枸杞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窦沅芷轻轻拍了拍江晚晴的肩，低声道：“韩掌事面冷心热，你且安心。”便转身离去。

院门合上，药膳坊重归寂静。

江晚晴站在原地，环顾这座小院。东侧三间矮房应是灶间，西侧两间像是库房，北面三间正屋门窗紧闭。空气中浮动着混杂的药香——甘的、苦的、辛的、酸的，交织在一起，竟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特的和谐。

她走到晾晒架旁，看向韩掌事翻弄的枸杞子。那些枸杞鲜红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显然是上品。

“这是中宁枸杞。”韩掌事忽然开口，并未抬头，“七月采，晒三伏，收霜降。你辨辨看，与寻常枸杞有何不同？”

江晚晴俯身，仔细看去。枸杞子表面有细密纵纹，果柄处微白，肉质看起来比寻常枸杞更厚实。她轻嗅，甘香气更醇，隐隐有蜜意。

“肉更厚，味更甘。”她答道，“应是……含糖更高，补益之力更强？”

韩掌事手中竹耙停了停。

“尚可。”她淡淡道，从架上取下一小把，递给江晚晴，“拿去灶间，用井水浸泡两刻钟，文火炖半时辰。今日给平阳公主的早膳里要添一味枸杞粥。”

江晚晴双手接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