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平阳公主·春郁初诊
二月惊蛰,春寒料峭。
辰时未到,窦沅芷亲自来了药膳坊。她披着深青色斗篷,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眉间锁着难得的忧色。
“平阳公主病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自去岁卫将军过世,公主便郁郁寡欢。今春以来,更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太医署开了安神汤,连服半月不见效。”
韩掌事正分拣着新到的合欢花,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公主千金之躯,药膳坊岂敢……”
“是公主自己提的。”窦沅芷打断她,“昨日我去请安,公主说:‘那些苦药汤子喝了反胃,听闻尚食局有个懂药膳的宫女,不如让她试试。’”她看向江晚晴,“太后和陛下都已准了。”
院中忽然静得可怕。连风掠过晾晒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晚晴捧着竹筛的手微微收紧。筛中是刚收的佛手片,清苦的柑橘香气在晨雾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奴婢……惶恐。”她垂首。
“不必惶恐。”窦沅芷走近两步,声音更低,“公主这是心病。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只会开归脾汤、酸枣仁汤,可心病——岂是几味安神药能解的?”她顿了顿,“我知你母亲生前擅调情志之症。这桩差事,你接是不接?”
江晚晴抬眼,看见窦沅芷眼中深藏的期盼,还有韩掌事不动声色递来的眼神——那是应允,也是托付。
“奴婢愿试。”她屈膝。
窦沅芷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一个时辰后,随我去平阳侯府。”
韩掌事这才开口:“佛手片、合欢花、玫瑰花蕾,各取三钱。再备鲜百合、莲子、茯苓。”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公主脾胃虚弱,用药当轻灵,忌重浊。”
一个时辰后,平阳侯府。
府邸虽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庭院里玉兰开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廊下婢女个个垂首屏息,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江晚晴跟着窦沅芷穿过三重垂花门,终于停在东暖阁外。门帘是沉沉的靛蓝色,绣着暗纹,掀开时竟无声息。
暖阁里光线昏暗,窗棂半掩,只透进几缕稀薄的春阳。平阳公主斜倚在湘妃榻上,身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素青半臂,长发未绾,松松披在肩头。她约莫三十余岁,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明艳轮廓,此刻却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沅芷来了。”公主抬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掠过江晚晴时,微微一顿:“这就是那个……懂药膳的宫女?”
“奴婢江晚晴,见过公主殿下。”江晚晴跪下行礼。
“起来吧。”公主抬手,腕上玉镯滑落,磕在榻沿发出轻响,“听说你能用食物调心绪?倒是有趣。”她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只会说‘肝气郁结’,开的药苦得舌头发麻。”
江晚晴垂首:“药膳虽缓,贵在平和,可久服无弊。”
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闻闻这屋子,是什么味道?”
江晚晴微怔,依言轻嗅。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药汤的苦涩、墨锭的微腥,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陈旧的悲伤气息,像久未开启的衣箱,像积满尘埃的琴匣。
“有沉水香、当归、熟地、宣纸……还有檀木箱笼的气味。”她如实答。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嗅觉倒是敏锐。”她支起身子,“那你再说说,我这病,当如何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