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如何得知?”
“将军面色青白,唇色淡,是寒象。腹泻物酸腐,是食积不化。寒湿痹症,遇寒则痛剧——此乃常理。”
她转身从提盒中取出青瓷罐:“这是焦米石榴汤,请将军趁热小口饮用。”
侍从接过,试毒后奉上。卫青接过瓷碗,先闻了闻——焦米特有的焦香混着石榴皮的微涩,并无药汤的苦味。他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竟有淡淡的甘味。
半碗下肚,腹中翻腾之感竟真的缓了几分。
“药膳熏蒸需一个时辰。”江晚晴取出药袋,“请将军俯卧。”
两个医官还想说什么,卫青已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他翻身俯卧,江晚晴将蒸热的药袋敷在他后腰。艾叶的辛香、川芎的苦香、花椒的麻香,在热力催发下蒸腾而起,弥散满室。
烛火静静燃烧。卫青闭上眼,额上冷汗渐收。
一个时辰后,江晚晴取下药袋。卫青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肢,眼中讶色更深:“痛……减了三成。”
“此乃急治之法。”江晚晴又奉上一盅山药茯苓粥,“将军脾胃尚弱,这三日当食此粥,配清淡小菜。腰伤熏蒸,每日一次,连续七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出征在即,将军需保重。漠北苦寒,可备些姜桂药囊随身佩戴,以御风寒。”
卫青看着她,许久,忽然问:“你父亲……是江文渊?”
江晚晴心头剧震,垂首:“是。”
“我与你父有过数面之缘。”卫青语气平淡,“他是个有风骨的人。”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已足够江晚晴咀嚼许久。
离开将军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风清冷,吹散了满身的药气。
窦沅芷与江晚晴同乘一车,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今日所为,已不是药膳宫女的分内之事。”
江晚晴握紧手中的空提盒,盒壁还残留着焦米汤的余温。
“将军若不能出征,会如何?”她轻声问。
窦沅芷望向车窗外渐亮的天空:“军心会乱,战机或失。匈奴铁骑,不会等我们缓过来。”
马车驶入宫门,轱辘声在晨曦中格外清晰。远处,尚食局的炊烟已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回到药膳坊时,韩掌事正在院中晾晒昨夜用过的艾叶。见她们回来,只问了一句:“如何?”
“腹泻已止,腰痛减了三成。”江晚晴答。
韩掌事点点头,继续翻动艾叶。晨光洒在她清瘦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做早膳吧。”她说,“今日的药膳,该送平阳公主府了。”
江晚晴应下,走进灶间。灶火重新燃起,药香再次蒸腾。她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卫青那双深邃的眼睛。
“有风骨的人”。
父亲的身影在记忆中浮现,模糊却又清晰。她握了握腕上的羊脂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神志一清。
窗外,晨钟响起,惊起一群栖在宫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远处,隐约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声,雄浑有力,震得春日的晨雾都在微微颤动。
出征的战鼓,就要擂响了。
(第十四章完)